周臣在白云观待了不到一刻钟。
她把那间小屋翻了个遍,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。但除了那张纸条,什么都没有。
爹被带走了。
被谁带走的,带去哪儿了,是死是活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走出小屋,看着院子里还在扫地的老道士。
“道长,”她问,“您在这道观里多久了?”
老道士抬起头: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……”周臣想了想,“那您见过我爹吗?他在这里住了多久?”
老道士摇摇头:“没住多久。三天前才来的。”
三天前。
也就是说,爹从家里逃出来之后,在外面躲了一段时间,才来到这里。
那他之前躲在哪儿?
谁帮他躲的?
周臣想起那个“赵掌柜”。
他说他是爹的人。他给了她两块玉佩。他告诉她爹在白云观。
可是老道士说,有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,让她“小心赵掌柜”。
谁在说真话?谁在说假话?
周臣的头开始疼了。
她谢过老道士,出了白云观,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路,她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老道士说,他二十年没离开过道观。
二十年没离开过,眼睛不好使,却能在夜里看见有人穿月白色衣裳?
周臣转身,看着夜色里的白云观。
小小的,破破的,孤零零地藏在树林里。
她忽然觉得,这道观,有点不对劲。
但她没有回去。
如果老道士有问题,她现在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
她必须活着回去。
活着,才能找到答案。
周臣回到京城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没有回百草堂。钱掌柜死了,那里不安全。
她找了个偏僻的小客栈,要了一间房,倒头就睡。
不是真睡。是强迫自己休息。
她需要精力。需要脑子清醒。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睡了两个时辰,她醒了。
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她出了门。
她要去找宋君。
那条巷子,傍晚。
周臣到的时候,宋君已经在那儿了。
今天喂的是一只狸花猫,瘦长条的,吃得很快。
周臣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宋君转头看她,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周臣没有说话。
她从怀里拿出那块血纸条,递给他。
宋君低头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‘暗夜’,”他说,“钱掌柜的?”
周臣点点头。
“死了?”
周臣又点点头。
宋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周臣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从回到百草堂发现钱掌柜的尸体,到那个“赵掌柜”再次出现,到去白云观,到老道士的话,到那句“小心赵掌柜”。
宋君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继续喂猫。
狸花猫吃完了肉干,舔舔爪子,蹭了蹭他的手,然后蹲在一边舔毛。
过了很久,宋君忽然问:
“姑娘,那个赵掌柜,长什么样?”
周臣描述了一遍。
宋君听完,还是没说话。
“王爷,”周臣问,“你认识他?”
宋君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本王知道,城南确实没有赵家药铺。”
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那他到底是谁?”
宋君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可能是暗夜的人?”
周臣愣住了。
暗夜?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的是我爹的玉佩。那是我爹贴身带了几十年的东西。如果不是我爹亲自给他,他不可能有。”
宋君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两块玉佩,”宋君说,“也许是你爹故意给他的。”
周臣愣住了。
“故意?”
“对。”宋君说,“也许你爹知道,自己逃不掉。所以他让那个人带着玉佩来找你,引你去白云观。”
周臣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引我去白云观……为什么?”
宋君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喂猫。
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,用脑袋蹭他的手,喵喵叫着要更多。
宋君又掏出一块肉干,放在它嘴边。
“姑娘,”他忽然说,“你刚才说,白云观的老道士,让你‘小心赵掌柜’?”
周臣点点头。
“那个老道士,”宋君说,“长什么样?”
周臣描述了一遍。
宋君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不是懒洋洋的,也不是暖的。
而是——
凉的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那个老道士,本王认识。”
周臣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?”
宋君点点头。
“他叫‘无尘’,是二十年前京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。”宋君说,“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突然出家当了道士,去了白云观。”
周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不是眼睛不好。”宋君打断她,“他眼睛好得很。好到能看见二十步外的人脸上有几颗痣。”
周臣愣在那里。
那个老道士,骗了她。
他根本不是“看不清”。
他什么都看得清。
那他说的话……
“王爷,”周臣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说的话,能信吗?”
宋君想了想。
“那句‘小心赵掌柜’,”他说,“应该是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宋君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如果他想害你,没必要提醒你。直接让你去见赵掌柜,让你被赵掌柜带走,不是更省事?”
周臣沉默了。
宋君说得对。
如果老道士是那边的人,他根本不会提醒她。
那他是谁的人?
为什么要帮她?
“姑娘,”宋君忽然问,“那个赵掌柜,第二次出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?”
周臣想了想。
“他说……‘你爹不希望你卷进来’。”她说,“还说,‘周大人是个好人,好人,不该死’。”
宋君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狸花猫吃完了肉干,舔舔爪子,看看宋君,又看看周臣,然后一溜烟跑了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巷子里暗下来。
宋君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本王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周臣也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那个赵掌柜,”宋君说,“本王让人查过了。”
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查到了?”
宋君摇摇头。
“没查到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查不到。这个人,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”
周臣愣住了。
“凭空冒出来?”
“对。”宋君说,“没有过去,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没有仇人。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见过他。就好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好像,他根本不存在。”
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那他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?怎么会知道我爹的事?怎么会有我爹的玉佩?”
宋君看着她,慢慢开口:
“姑娘,只有一个可能。”
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可能?”
宋君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:
“他,就是暗夜的人。”
周臣愣在那里。
暗夜的人。
那个给她送玉佩、告诉她爹在白云观、说“周大人是个好人”的人——
是暗夜的人。
那他说的话……
“姑娘,”宋君说,“你爹可能,一直在暗夜手里。”
周臣的腿软了一下。
她扶着墙,才没有倒下去。
爹在暗夜手里。
那些害得她家家破人亡的人——
手里攥着她爹的命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该怎么办?”
宋君看着她。
暮色里,她的脸白得像纸,但眼睛里的火,烧得更旺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不是懒洋洋的,不是凉的,不是暖的,也不是亮的。
而是——
狠的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想不想,把暗夜掀个底朝天?”
周臣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宋君走近一步,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本王帮你。不是帮你找你爹,也不是帮你报仇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王帮你,把暗夜,连根拔起。”
周臣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,在暗下来的光线里,亮得惊人。
那亮光里,有恨,有狠,有无数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但最深处——
最深处,有一团火。
和她心里那团,一模一样。
“王爷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宋君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本王也想烧一烧。”
周臣看着他。
忽然,她也笑了。
那笑容,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
不是礼貌的,不是伪装的,不是客气的。
而是——
真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宋君伸出手。
周臣看着那只手。
修长的,白皙的,看起来像是从没拿过比肉干更重的东西的手。
但她知道,这只手,能让刺客跪下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它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暮色里,巷子深处,两个人影并肩站着。
一只狸花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墙根下,看着他们。
喵了一声。
宋君低头看猫,笑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本王请你吃面。”
周臣愣了一下。
“吃面?”
“对。”宋君说,“饿了一整天了吧?吃饱了,才有力气掀暗夜。”
周臣看着他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个人,真的很有意思。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巷子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巷子里的青苔味。
但周臣不冷。
因为手里,还握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