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臣没有直接出城。
她先在城里绕了几圈,穿街走巷,一会儿快一会儿慢,一会儿钻进死胡同再从另一头翻墙出来。这是她在山上学艺时,师父教的——如果被人跟踪,先甩掉尾巴,再去做自己的事。
她不确定有没有人跟着她。
但小心总没错。
绕了将近一个时辰,她终于出了城门。
城门已经关了,但她有办法——城门口有个卖馄饨的老汉,是钱掌柜的老相识。钱掌柜曾经告诉过她,如果晚上要出城,就去找这个老汉,他有一条路。
周臣找到那个老汉,报上钱掌柜的名字。
老汉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带着她从城墙边一条隐秘的小路翻了出去。
出了城,周臣一路往南。
三十里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她走得很快。天太黑,看不清路,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。但她不敢停。
爹在白云观。
爹在等她。
她要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走到下半夜,周臣终于看见了白云观。
小小的,破破的,藏在山脚下的树林里。月光照着屋顶的青瓦,泛着冷冷的光。
周臣站在观门口,大口喘着气。
她的腿在抖,她的心在跳,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。
但她不敢休息。
她推开观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只有一个老道士在扫落叶。
凌晨时分扫落叶?
周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她太着急了,顾不上多想。
她走过去,行礼:“道长,请问有没有一位姓周的施主在这里清修?”
老道士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浑浊,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。
“施主是?”他问。
“我是他女儿。”周臣说,“我来接他回家。”
老道士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施主,你来晚了。”
周臣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道士指了指后院:“昨天晚上,有人来过。”
周臣冲进后院。
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一间小屋,门半开着。
她推开门。
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床上被褥凌乱,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。地上有几个脚印,湿湿的,是夜里露水踩出来的。
周臣的目光落在桌子上。
桌子上放着一张纸,用茶杯压着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,是她爹的笔迹:
“快走,别回。”
周臣攥紧那张纸,浑身发抖。
她转过身,冲出小屋。
老道士还站在院子里,慢悠悠地扫着落叶。
“道长,”周臣的声音在发抖,“谁来过?那些人长什么样?”
老道士摇摇头:“老道眼睛不好,看不清。”
“那您听见什么了吗?”
老道士想了想:“听见有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”老道士停下扫帚,皱着眉回忆,“说‘他不能留’。还有,‘那边催得紧’。”
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边催得紧。
哪边?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,“您还听见什么?”
老道士又想了想。
“好像……还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和那些人一起的。是后来来的。”
周臣一愣:“后来来的?谁?”
老道士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道只听见他说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老道士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他说,”老道士慢慢开口,“‘告诉她,小心赵掌柜’。”
周臣愣住了。
小心赵掌柜?
那个给她送玉佩、告诉她爹在白云观的人?
那个说“周大人是个好人,好人,不该死”的人?
周臣的脑子乱成一团。
“道长,”她问,“说这句话的人,长什么样?”
老道士想了想:“看不清。天太黑。只看见……穿月白色衣裳。”
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月白色衣裳。
她认识一个人,总是穿月白色衣裳。
宋君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什么时候来的?
他为什么要说“小心赵掌柜”?
周臣站在原地,握着那张纸条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山林里的草木气息。
她忽然想起宋君说过的话:
“姑娘,有些事,查得太快,会死人的。”
她查得太快了。
快到自己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。
快到把爹也连累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。
云散开了,露出几颗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抱着她站在院子里,教她认星星。
“臣儿,你看,那颗最亮的,叫北极星。不管走到哪儿,看着它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周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爹,你在哪儿?
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