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臣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今晚没有星星,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,像一床沉甸甸的棉被。空气里带着潮气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她背着药箱,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百草堂走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,喊着“让一让,让一让”。店铺大多已经打烊,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,里面传来猜拳说笑的声音。
周臣走得不快。
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宋君说的话。
“本王也想烧一烧。”
这句话,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——她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就好像,走了很久的黑路,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,也提着灯。
不是来救你的,也不是来带路的。
只是和你走同一个方向。
这样,你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周臣拐进百草堂后门所在的那条巷子。
这条巷子比宋君喂猫的那条还窄,两边是高高的墙,没有窗户,只有几扇紧闭的后门。白天的时候,巷子里晒着各家各户的衣裳,五颜六色的,像个小小的集市。但到了晚上,这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周臣走惯了,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门。
她走到百草堂后门前,掏出钥匙,正要开门——
手顿住了。
门虚掩着。
她记得很清楚,早上出门的时候,她亲手锁的门。钱掌柜给她钥匙的时候就说过,后院的门一定要锁好,最近京城不太平,小偷小摸的多。
周臣站在门前,没有动。
她侧耳听了听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。
但她能闻到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周臣的手慢慢摸向袖子里的小瓷瓶。
然后她轻轻推开门。
院子里一片漆黑。
正屋的灯是灭的,厢房的灯也是灭的。钱掌柜住的那间小屋,同样黑漆漆的。
周臣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血腥味更浓了。
她放轻脚步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个人身上。
是钱掌柜。
白白胖胖的钱掌柜,此刻仰面躺在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巴也张着,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。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,血还在往外流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,黑乎乎的。
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蹲下去,伸手探了探钱掌柜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身体还是温的,死了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周臣慢慢站起来。
她没有慌。五年的学医生涯,她见过太多的死亡。师父说过,医者面对死人,第一件事不是哭,是看——看伤口,看姿势,看周围的一切。死人不会说话,但他们会留下线索。
她低头仔细看钱掌柜的伤口。
一刀毙命。从右胸刺入,直接穿透心脏。下手的人很准,也很狠,没有丝毫犹豫。
周臣的目光顺着钱掌柜的身体往下移。
他的手,握着什么东西。
周臣蹲下去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。
是一张纸条,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周臣把纸条凑到月光下,眯着眼辨认。
上面只有两个字:
“暗夜”
周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
院子里没有别人。钱掌柜的房间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正屋的门也开着,风吹进去,把门吹得吱呀作响。
周臣握着那张血纸条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杀人的人,已经走了。
但他们为什么要杀钱掌柜?
钱掌柜只是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,能碍着谁的事?
除非——
除非他们知道,钱掌柜和周家有关系。
周臣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钱掌柜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。想起他每次见她从外面回来,都会问一句“吃过饭没”。想起他偶尔会多给她一点工钱,说是“姑娘辛苦,买点好吃的”。
她从来没问过,钱掌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因为钱掌柜知道她是谁。
因为钱掌柜,是爹的人。
周臣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。
但她死死忍住了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她必须离开。
如果那些人杀了钱掌柜,说明他们已经盯上百草堂了。他们随时可能回来,看看有没有别的“收获”。
周臣转身,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她需要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
刚走出两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黑乎乎的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周臣的手摸向袖子里的小瓷瓶。
“周姑娘,”那个人开口了,“别慌,是我。”
这个声音——
周臣愣了一下。
是那天晚上那个“赵掌柜”。
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还是那张普通的脸,普通的五官,普通的神情。但这一次,周臣注意到了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不普通。
很亮,很冷,像刀子。
“你杀了钱掌柜?”周臣的声音很平静。
赵掌柜摇摇头:“我来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
周臣盯着他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赵掌柜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又是一块玉佩。
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。
周臣愣住了。
“我爹的东西?”
赵掌柜点点头。
“你爹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他说,“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儿,别查了。走。”
周臣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是她爹会说的话。
她爹叫她“臣儿”。
只有最亲近的人,才会这么叫她。
“他在哪儿?”周臣的声音也抖了,“你告诉我,他在哪儿?”
赵掌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周姑娘,”他说,“你爹不希望你卷进来。”
“已经卷进来了。”周臣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已经卷进来了。钱掌柜已经死了。下一个可能是我,可能是你,可能是我爹。你现在让我走,我走去哪儿?”
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城外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三十里,白云观。”
周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死死忍住,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赵掌柜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,”周臣叫住他,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帮我?”
赵掌柜没有回头。
“在下是谁,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在下只知道,周大人是个好人。好人,不该死。”
他走进黑暗里,消失了。
周臣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玉佩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钱掌柜的尸体。
钱叔,对不起。
我会回来的。我一定会回来的。
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,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几样东西:几件换洗衣裳,几本医书,一套银针,几个小瓷瓶。最后,她把那两块玉佩贴身收好。
她走出房间,在钱掌柜的尸体前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跪下去,对着他磕了三个头。
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