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臣在京城待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,她看了上百个病人,走遍了城北城西的大街小巷,听到了无数关于周家的传言。
有人说,周嵩确实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死有余辜。
有人说,周嵩是被人陷害的,那所谓的证据,一看就是假的。
有人说,周家的人根本没死,被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。
还有人说,周嵩其实早就死了,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。
传言越多,真相越模糊。
但有一点,周臣越来越确定:
那晚发生的事,有问题。
大问题。
第二十三天夜里,周臣睡得正沉,忽然醒了。
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任何动静,她就是醒了。
五年的学医生涯,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:睡觉的时候,永远保持一分清醒。
她睁开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暗。
有人在窗外。
她听见了——极轻极轻的呼吸声,不是她的。
周臣的手慢慢伸向枕头下面。
枕头下面,有一个小瓷瓶,里面是她配的药粉。不是什么剧毒,但只要吸入一点点,就能让人四肢酸软,动弹不得。
她的手刚碰到瓷瓶——
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个黑影翻身而入。
周臣猛地坐起,手中的瓷瓶朝黑影的脸扬去。
黑影偏头躲开,但药粉还是沾到了一点。
他闷哼一声,动作慢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周臣已经从床上跃起,抓起桌上的剪刀,对准了他。
“谁?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黑影没有说话,踉跄了一下,似乎药效开始发作了。
周臣正要再问——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
紧接着,另一个声音响起,懒洋洋的,带着点睡意:
“谁家猫大半夜不睡觉,叫什么叫……”
是宋君的声音。
周臣愣住了。
黑影也愣住了。
下一秒,宋君的声音又响起来,好像在对什么人说:
“你跑什么跑?……喂,别跑啊,本王又不会吃你……你跑什么——”
然后是脚步声,追逐声,翻墙声,渐渐远去。
周臣站在黑暗里,握着剪刀,一动不动。
那个黑影,趁着宋君闹出来的动静,翻窗跑了。
周臣追到窗边,只看见一个影子消失在夜色里,后面好像还追着另一个影子,穿月白色衣裳的。
她关上窗,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是谁派来的?
为什么盯上她?
是……冲着她来的,还是冲着“周家的人”来的?
她想起那张纸条:活着,别回来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握着剪刀的手。
这只手,是用来救人的。
但现在,它要学会别的了。
第二天傍晚,周臣又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了宋君。
他还是蹲在那儿,还是喂猫,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
周臣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宋君抬头,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姑娘今天来得早。”
周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宋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摸摸脸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昨天晚上,”周臣说,“王爷在那条巷子里做什么?”
宋君眨眨眼:“昨天晚上?本王昨天晚上在睡觉啊。”
“睡觉?”
“对啊,”宋君一脸无辜,“本王每天晚上都睡觉。王爷也是人,也要睡觉的。”
周臣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依旧是干净的,清澈的,没有一丝破绽。
“王爷昨晚,没出来喂猫?”她问。
宋君低头看看脚边的猫,又抬头看看她,忽然笑了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?梦到本王半夜出来喂猫?”
周臣没有说话。
宋君站起来,拍拍蹲麻了的腿,歪着头看她:
“姑娘,你昨晚上没睡好?”
周臣看着他。
他站在夕阳里,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暖色,月白色的袍子,干净的笑容,毫无防备的眼神。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王爷。
周臣忽然笑了。
“是,”她说,“没睡好。做噩梦了。”
宋君点点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那姑娘今晚早点睡。本王听说,睡前喝杯热牛乳,能睡得香。”
周臣看着他,点点头:“多谢王爷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,她听见他在后面跟猫说话:
“你说她是不是没睡好?眼睛下面都青了……”
周臣没回头,但嘴角弯了弯。
不管昨晚那个“恰好”出现的人是不是他——
这个人,藏得够深。
回百草堂的路上,周臣绕了个弯,去了另一条巷子。
那条巷子的尽头,有一家小小的茶水摊,摆摊的是个老婆婆,姓孙,是周臣这几日新认识的“熟人”。
孙婆婆的茶水摊位置偏僻,没什么客人,但周臣喜欢去那儿坐坐。孙婆婆不爱说话,不问东问西,就默默地给她倒茶,偶尔递两块自己做的点心。
周臣坐下,孙婆婆照例给她倒了杯茶,又从篮子里摸出两块糕,推到她面前。
周臣道了谢,慢慢喝茶。
“昨夜有人来。”孙婆婆忽然说。
周臣的手一顿。
孙婆婆低着头,擦着杯子,声音平平的:“两个人。一个追,一个跑。跑的那个,蒙着面。追的那个,穿着月白色衣裳。”
周臣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追的那个,”孙婆婆说,“把跑的那个,堵在巷子口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孙婆婆摇摇头:“太远了,看不清。只看见月白色的那个,站着,说了几句话。蒙面的那个,跪下了。”
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跪下了?
“然后,”孙婆婆说,“月白色的那个走了。蒙面的那个,也走了。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周臣沉默了很久。
她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桌上。
“婆婆,”她说,“多谢。”
孙婆婆点点头,没有抬头。
周臣站起来,走出茶水摊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,巷子里暗了下来。
她站在巷子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。
宋君。
真的是他。
他为什么要帮她?
或者说——
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谁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