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臣在京城待了半个月。

　　半个月里，她借着出诊的机会，把城北城西走了个遍。她去过周府旧址，隔着一条巷子远远看过——大门紧闭，匾额换了，门口有守卫，但守卫的人数在慢慢减少。

　　她又去了义庄，想打听周嵩的尸身是不是真的在那儿。

　　义庄的人说，没有，从来没有一个姓周的尸体送来过。

　　周臣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：

　　爹还活着。家人也还活着。所谓的“满门抄斩”，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。

　　但为什么？

　　如果爹没死，他在哪儿？为什么不来找她？

　　除非——他不能来找她。除非，有人在盯着，等着周家的人自投罗网。

　　周臣开始更加小心。

　　她依旧每天坐堂问诊，依旧笑盈盈地跟人说话，依旧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女医。但她开始留意每一个来百草堂的人，每一个“偶然”出现在她身边的人。

　　第十七天，她遇到了一个人。

　　那天傍晚，她刚从一户人家出诊回来，背着药箱走在巷子里。巷子不宽，两边是高高的墙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走到巷子中间，她看见前面蹲着一个人。

　　是个年轻男子，穿着月白色的袍子，蹲在墙根底下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
　　周臣放慢脚步，走近了，才看见——

　　他在喂猫。

　　一只橘猫，胖乎乎的，正埋头吃着他手里的肉干。男子低着头，看猫吃得专心，嘴角带着点笑意，夕阳照在他侧脸上，轮廓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
　　周臣从他身边走过。

　　猫抬起头，冲她喵了一声。

　　男子也抬起头。

　　周臣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
　　干净，清澈，像山里的溪水，没有一丝杂质。他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好像被抓包了似的。

　　“姑娘也喜欢猫？”他问。

　　声音也是温温润润的，听着就让人放松。

　　周臣笑了笑：“不喜欢。”

　　男子愣了一下。

　　周臣补充道：“我对猫毛过敏。”

　　男子眨眨眼，低头看看手里的猫，又抬头看看她，忽然笑起来。

　　那笑容，怎么说呢，阳光底下晒过的棉花似的，暖融融的，看着就让人想跟着笑。

　　“那姑娘快走，”他说，“别一会儿打喷嚏。”

　　周臣点点头，从他身边走过。

　　走出去几步，她听见他在后面跟猫说话：“听见没，人家对你过敏，你得低调点。”

　　猫喵了一声。

　　周臣没回头，但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这个人，有点意思。

　　第二天，她又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了他。

　　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那只猫，还是蹲在那儿喂肉干。

　　周臣走过去，他抬头，笑了一下：“今天不过敏了？”

　　“今天离得远。”周臣说。

　　他点点头，继续喂猫。

　　周臣从他身边走过。

　　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

　　每天傍晚，只要她从那条巷子走，就能看见他蹲在那儿喂猫。

　　有时候是橘猫，有时候是只花猫，有时候是只小黑猫。不变的是他，蹲着，专心致志地喂，脸上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。

　　周臣开始觉得奇怪了。

　　这个人，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喂猫？

　　她悄悄打听了一下。

　　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出来了。

　　摄政王，宋君。

　　先帝第九子，当今圣上的九弟。

　　出了名的——咸鱼。

　　“那位王爷啊，”钱掌柜提起他，表情一言难尽，“每天就是种花养鱼逗猫遛鸟，朝会能躲就躲，实在躲不过去了，就去那儿打瞌睡。听说有一次，他在朝会上睡着了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”

　　周臣听着，没说话。

　　“不过也好，”钱掌柜说，“他要真是个有野心的，早就被收拾了。这样挺好，大家都省心。”

　　周臣点点头。

　　咸鱼王爷，人畜无害，毫无心机。

　　——是吗？

　　她想起那双眼睛。

　　干净的，清澈的，像山里的溪水。

　　可是，山里最深的水，往往看不见底。

　　第十天傍晚，周臣又遇见了宋君。

　　还是那条巷子，还是那只橘猫。但这一次，橘猫好像吃饱了，懒洋洋地躺在他脚边，翻着肚皮晒太阳。

　　宋君看见她，招招手：“姑娘，今天没出诊？”

　　周臣脚步顿了顿，走了过去。

　　“王爷认得我？”

　　宋君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不认得啊。”

　　周臣：“……”

　　不认得，你招什么手？

　　宋君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，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我就是……想找个人说说话。天天跟猫说话，有点腻了。”

　　周臣看着他。

　　他蹲在那儿，仰着脸看她，眼神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丝防备。

　　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这是个不谙世事的傻王爷。

　　周臣在他旁边蹲下。

　　“说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宋君想了想：“姑娘是大夫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姑娘见过很多病人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姑娘有没有见过一种病，”宋君认真地比划，“就是，什么都不想做，只想躺着，晒太阳，喂猫，种花，睡觉。这是什么病？”

　　周臣看着他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
　　“这叫什么病？”她说，“这叫懒病。”

　　宋君一拍大腿：“对！就是这个！懒病！有治吗？”

　　周臣想了想：“有。”

　　“什么药？”

　　周臣站起来，拍拍裙摆上的土：“出去走走，多看看这个世界。有些事，比躺着晒太阳有意思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背着药箱走了。

　　宋君蹲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　　脚边的橘猫喵了一声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摸了摸猫的脑袋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
　　回府的路上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跟在他身后，落后三步远，像影子一样。

　　“查一下，”宋君的声音懒懒的，听不出情绪，“百草堂新来的那个女医，什么来路。”

　　小厮应了一声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　　宋君继续往前走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狗尾巴草，一甩一甩的。

　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。

　　但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　　“出去走走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多看看这个世界……”

　　他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