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推开慎行律所的玻璃门时,黄铜镇纸在口袋里微微发烫。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照进来,前台的红裙女人正对着电脑打字,听见动静抬头笑了笑:“陈主任,早。”
是林晚秋。她卸了浓妆,素净的脸上还能看见淡淡的黑眼圈,脖颈间的丝巾换成了米白色,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。
“别叫我主任,”陈默把公文包放在接待台,“我还没执业证。”
“周主任昨晚托梦给我了,”林晚秋指了指墙上的挂历,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,“下周三司法局会来核查,你的执业申请他早就备好了案。”她递过来杯热咖啡,“对了,今早收到个匿名包裹,指明要给你。”
包裹是牛皮纸做的,上面没写寄件人,只在角落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天平。陈默拆开,里面是本黑色封皮的卷宗,封面上印着“民国三十六年,张记粮行灭门案”,纸张泛着陈旧的霉味,边缘卷曲得像只干枯的蝴蝶。
他刚翻开第一页,卷宗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“啪”地从手里挣脱,在地板上快速滑动,直冲向走廊尽头的档案室。
“它会自己跑?”陈默惊得后退半步,口袋里的镇纸烫得更厉害了。
林晚秋却见怪不怪:“慎行律所的老卷宗都这样,尤其是那些没结案的。”她往档案室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周主任说,这些卷宗里藏着死者的执念,不查清真相,就永远不得安宁。”
档案室的门虚掩着,陈默推开门,看见那本民国卷宗正卡在铁柜的缝隙里,封面上的“灭门案”三个字渗出暗红色的水渍,像在流血。铁柜上落满了灰尘,只有最底层的抽屉是打开的,里面放着个老式座钟,指针停在凌晨三点,钟摆却还在微微晃动。
“民国三十六年……”陈默蹲下身,指尖刚碰到卷宗,就被烫得缩回手。眼前突然闪过片火光,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抱着个孩子从火场里冲出来,背后的粮行牌匾在火中噼啪作响,“张记粮行”四个字渐渐被浓烟吞噬。
“这案子……”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“周主任以前处理过?”
“不仅处理过,还败诉了。”林晚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“当年张记粮行的掌柜被指控勾结乱兵,放火烧了半条街,最后被判了死刑。可周主任总说,那是桩冤案,掌柜是被人栽赃的。”
陈默重新拿起卷宗,这次没再被烫到。里面的庭审记录字迹潦草,证人证言大多自相矛盾,只有一张照片还算清晰:粮行的后院里,七个死者并排躺着,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,其中一个孩童的手里,攥着半块刻着“李”字的玉佩。
“被告叫张万霖,原告是当时的商会会长李崇德。”林晚秋指着卷宗里的名字,“听说李崇德后来发了大财,他的孙子现在是咱们市的地产大亨,叫李望舒。”
陈默的手指顿住了。李望舒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——上周他接的代写文书活里,有份就是李望舒旗下公司的拆迁补偿协议,甲方签字栏的笔迹,和卷宗里李崇德的签名惊人地相似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前台的老式座机突然响了,铃声尖锐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林晚秋走出去接电话,回来时脸色发白:“是李望舒的助理打来的,说他们公司有桩拆迁纠纷,想请咱们所代理,代理费给十倍。”
陈默皱起眉:“哪片的拆迁?”
“城南老街,”林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是张记粮行原来的位置。”
窗外突然刮起阵风,卷起地上的落叶撞在玻璃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声。档案室的座钟“铛”地响了一声,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转动,飞快地跳过几个小时,停在了下午五点——正是民国卷宗里记录的火灾发生时间。
那本卷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突然自动翻开,停在一页泛黄的报纸剪报上。标题用粗体字写着:“粮行大火夜,商会金库失窃五千大洋”,配图是李崇德站在金库前接受采访,他胸前的口袋里,露出半块玉佩的流苏,玉佩上隐约能看见个“李”字。
“原来如此,”陈默的眼睛亮了,“失窃的大洋,恐怕才是纵火的真正原因。”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震动起来,是面馆老板老张发来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个褪色的木箱,里面装着几本旧账簿,老张的消息紧跟着进来:“我爹当年是粮行的账房先生,这是他藏在床底下的东西,说能证明张掌柜清白。”
陈默放大照片,账簿的最后一页记着笔奇怪的支出:“民国三十六年秋,付李崇德大洋三千,购‘特殊粮种’。”下面还画着个简单的地图,标记着粮行后院的枯井位置。
“特殊粮种?”林晚秋凑过来看,“那个年代哪有什么特殊粮种,怕是暗号。”
档案室的座钟又响了,这次却发出两声沉闷的“铛铛”,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敲钟壁。陈默抬头,看见铁柜顶层的阴影里,站着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长衫,手里抱着个孩子,正幽幽地盯着他手里的卷宗。
那人影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陈默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个微弱的声音:“井里……有证据……”
话音刚落,人影突然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卷宗里。卷宗“啪”地合上,封面上的水渍渐渐褪去,只剩下“张记粮行灭门案”几个字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陈默看了眼时间,下午两点。离李望舒的助理约定的见面时间,还有三个小时。
“去城南老街看看?”林晚秋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,“或许能在拆迁前,找到那口枯井。”
陈默点点头,把卷宗放进公文包,黄铜镇纸在口袋里轻轻跳动,像是在催促。他走到门口时,瞥见前台的电脑屏幕上,屏保突然变成了民国时期的街景,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站在慎行律所的门口,朝着镜头微微鞠躬,那张脸,赫然就是年轻时的周明远。
而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显示着民国三十六年,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