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念被人带下去后,正殿前的喧嚣渐渐散了。
小夭立在台阶上,望着那道消失在宫门深处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静安妃已被扶退,方才还围在阿念身边的大臣们,此刻尽数跪伏在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汉白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蓐收缓步走到她身侧,声音沉稳:“大王,该入殿了。”
小夭轻轻点头,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。
她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,望着满地跪伏的人,望着阶前未干的血迹,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切的梦。
辰荣凛站在廊下,没有上前。
相柳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她还没缓过来。”
辰荣凛目光柔和:“让她自己静一静。”
登基大典,比预想中简素得多。
没有先王在时的繁文缛节,没有举国同庆的盛景,只有蓐收临时安排的礼官,捧着一卷仓促写成的诏书,在殿前高声诵读。
小夭身着赶制而成的王袍,站在那方尚有余温的帝位之上,耳边祝词滔滔,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
她的目光,始终落在殿外那些起伏的人影上。
方才还追随阿念的人,如今俯首帖耳,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,却清楚地知道,这里面藏着多少假意,多少被迫,多少暗地翻涌的心思。
蓐收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高高捧着皓翎王印。
“请大王受印。”
小夭垂眸看着他。
这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兄,是父王最信任的将领,是方才在乱军之中,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人。此刻他跪在这里,将整个皓翎的重量,递到她手中。
她伸出手,轻轻接过王印。
很沉。
沉得她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抬眸,望向殿外众人,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浅,却字字清晰:
“平身。”
大典结束,小夭在偏殿单独召见了辰荣凛。
殿内只剩她们两人。
小夭坐在案后,望着对面一身素衣的辰荣凛。明明已身披龙袍,头戴王冠,她却依旧像是当年在清水镇里,那个会絮絮叨叨替人看病的小郎中。
“阿凛。”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辰荣凛抬眸看她。
小夭忽然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阿凛,我怕。”
辰荣凛没有说话,只静静听着。
“我怕做不好这个王,怕朝臣不服,怕阿念的人卷土重来,怕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眶微微泛红,“怕父王在天上怪我,没能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辰荣凛望着她,轻声开口:“小夭。”
小夭抬起泪眼。
“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?”
小夭一怔。
“辰荣国破那年,我孤身逃亡,什么都不敢想。不敢想父王,不敢想兄姐,不敢想死在我怀里的弟弟。一想,就撑不下去。”
辰荣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,
“可后来我明白了,怕,最没用。只有活着,才能往前走。”
她握住小夭微凉的手,目光坚定:
“你现在是皓翎的王,这位置,没人能替你坐。但你记住——你从不是一个人。”
小夭望着她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阿凛……”
辰荣凛伸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,语气带了点浅淡的笑意:
“别哭了,让人看见,还以为我欺负新王。”
小夭被她逗得一抽鼻,哭着哭着,又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从偏殿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
蓐收守在门外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前。
“她如何?”
辰荣凛微微点头:“缓过来了,让她再静静。”
她看着他,语气郑重,
“蓐收,你替我守好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念虽被软禁,静安妃的势力仍在。防风氏虽撤兵,却绝不会就此罢休。你走不开。”
蓐收望着她,轻声问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回青州。”辰荣凛目光投向北方,“鬼方那边,不能等。”
蓐收沉默片刻:“何时动身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
入夜,她回到住处。
院中安静,只有相柳一人坐在石凳上,望着天边明月。丰隆与离戎昶早已歇息,呼延朔仍在青州镇守。
辰荣凛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还不睡?”相柳侧眸看她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小夭能不能撑住这局面。”
相柳没有立刻回答,片刻才淡淡开口:“你留三天,她撑不住;留五天,她依旧撑不住;留一个月,她还是要自己面对。”
他看向她,语气平静却透彻,
“她得自己站起来。你护不了她一辈子。”
辰荣凛沉默许久,轻轻笑了:“你说话,总是这么直白。”
相柳唇角微扬:“因为每次,都一样。”
夜深人静,她正要歇息,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。
开门,蓐收立在月光下,一身素衣,眉眼被清辉照得格外柔和。
“睡不着?”辰荣凛侧身让他进来。
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,屋内安静,只听得到灯花轻微的噼啪声。
许久,蓐收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:
“阿凛,你走之前,我有一句话想问你。”
辰荣凛抬眸:“你说。”
“当年大王对你许下的事,你答应他的事……还算数吗?”
辰荣凛微怔。
蓐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认真得近乎虔诚:“大王曾亲口说,让你……娶我。如今他不在了,你的话,还算数吗?”
屋内一瞬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辰荣凛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忐忑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蓐收,你什么时候,也变得这么不自信了?”
蓐收一怔。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微微低头,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而安稳:
“我说过的话,自然算数。”
蓐收的眼睛,瞬间亮了起来,像夜色里燃起的星火。
“只是我现在必须回青州。”辰荣凛声音放轻,“鬼方未平,我不能停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蓐收点头,没有半分勉强。
“等我打完这一仗,平定鬼方,我便回来。”
蓐收望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只轻轻吐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辰荣凛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暖,微微出汗,带着几分紧张,又带着几分笃定。
“蓐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守好皓翎,守好小夭。等我回来。”
蓐收看着她,用力点头,声音微哑,却无比坚定:
“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次日清晨,城门刚开,辰荣凛便带着相柳、丰隆、离戎昶出城。
小夭没有来送,蓐收也没有来。
她懂。他们都有各自要守的位置,不必用一场离别,添多余的心酸。
行出很远,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晨光之中,皓翎王城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终缩成一个淡淡的小点。
丰隆策马靠近,小声道:“王姬,蓐收将军没来送您。”
辰荣凛收回目光,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相柳没有多言,只安静地陪在她身侧。
辰荣凛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望向北方茫茫长路,声音清定:
“走吧。”
马蹄声再起,一行人迎着晨光,向着青州疾驰而去。
她与皓翎的约定,与蓐收的约定,都藏在这一句无声的承诺里——
等她平定北境,必归来践约,以辰荣王姬之身,娶他为夫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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