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朔画了整整一夜。
天光微亮时,他将那卷帛书双手递到辰荣凛面前。帛上山川、河流、关隘、营寨,密密麻麻标注分明,分毫毕现。
“这是鬼方全境兵力部署图。”他声音沙哑,眼底布满血丝,“共三处大营,七处关隘,两座粮仓。总兵力三万二千,骑兵一万五,步兵一万七。”
辰荣凛接过帛书,逐寸细看。
她看了许久,才缓缓抬眼,看向他:“你画的这些,有几分是真?”
呼延朔神色平静,目光坦荡:“全部为真。”
“王姬若不信,尽可派人去查。”他语气沉稳,“鬼方布防,这些年我皆有参与。哪处关隘守兵多少,哪处粮仓存粮几何,我闭着眼,也能说得一分不差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:“你就不怕,我凭这图,踏平鬼方?”
他轻轻摇头:“我已经回不去了。如今在鬼方眼里,我早已是叛徒。与其被他们抓回去祭旗,不如追随王姬。”
呼延朔退下后,相柳从屏风后缓步走出。
他目光落在帛书之上,沉默不语。
辰荣凛将图推到他面前:“你看看。”
相柳接过,细细看过一遍,抬眸笃定道:“是真的。有些地方,我亲自去过,与他所画分毫不差。”
辰荣凛轻轻颔首:“这个人,能用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渐亮的天色:“鬼方迟早要收。有了这张图,将来开战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相柳静静看着她。
她转过身,迎上他的目光,轻声问:“相柳,我这么做,对吗?”
“对。”他毫不犹豫。
“你是在为将来铺路。”他声音温和,“现在多一分准备,将来便少一分流血。”
辰荣凛忽然笑了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相柳也浅浅一笑:“因为每次,都是一样。”
午后,丰隆兴冲冲从赤水氏赶回。
人未到声先至:“王姬!我娘回信了!”
辰荣凛接过书信,徐徐展开。
赤水小叶在信中将呼延朔底细查得一清二楚:
鬼方旁支出身,早年不受器重,凭一己之力升至长老;为人精明,擅审时度势,却从不结党;鬼方两派相争多年,他始终中立,此次是族长被俘,才被推出来担任使者。
信末一句,落笔凝重:
此人可用,但需留一手。
辰荣凛将信递给相柳。
他看完,微微颔首:“与我们所料,分毫不差。”
傍晚,呼延朔再度被请入议事厅。
这一次,厅中多了一把属于他的座椅。
辰荣凛抬指,示意他落座:“坐。”
呼延朔微一错愕,随即依言坐下。
她直视着他,语气平静而清晰:“呼延长老,昨日你所言,我信了。”
他屏息静听。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人。”
呼延朔立刻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王姬!”
辰荣凛抬手示意他坐回,语气微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但你记住——我用人,不问出身。可但凡背叛我者,从无好下场。”
呼延朔迎上她的目光,郑重一字一句:
“王姬放心,在下,绝不是那种人。”
夜色深沉,她独自登上城楼。
夜风凛冽,吹得衣袂翻飞。北方鬼方方向,依旧是一片沉沉黑暗。
相柳缓步走到她身侧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呼延朔。”她轻声道,“他太顺了,顺得让我不安。”
相柳侧眸看她:“你是在疑心,他是鬼方派来的细作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真正的细作,不会把底牌交得这么干净。”相柳语气笃定,“他越是坦荡,越说明他已无路可退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轻轻一笑,心头那点疑虑,也随之散了大半:
“你说得对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