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朔被安置在了城东驿馆。
辰荣凛没有立刻再召见他,只让人传话,让他先歇息一晚,有何事明日再议。
入夜,议事厅内只点着一盏灯。
她对着桌上那卷结盟帛书,静静出神。
相柳轻推门而入,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:“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微微摇头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呼延朔?”
“嗯。”
相柳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他方才出去过。”
辰荣凛抬眸:“去了哪里?”
“城楼上。”相柳语气平静,“一个人在城墙边站了近半个时辰,一直望着北方。”
她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笑了笑,笑意浅淡:“是想家了。”
相柳没有接话,只安静陪着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:“相柳,你说他回去之后,会如何对鬼方族人说?”
“他会说,辰荣王姬不好对付,但有意谈和。”
“就这些?”
相柳轻轻摇头:“不会。
我军兵力、布防、城中人心,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,回去后,报给该知道的人。”
辰荣凛望着夜色,轻声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次日清晨,呼延朔再度被请入议事厅。
这一次,不再是立而回话,而是被引至客位,茶水早已备好。
他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微微颔首:“好茶。”
辰荣凛看着他,淡淡开口:“呼延长老好雅兴。”
呼延朔放下茶盏,抬眸直视她:“王姬想好了?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轻声问:“呼延长老在鬼方,多少年了?”
呼延朔微一错愕,还是如实答道:“四十二年。”
“四十二年。”辰荣凛轻轻重复,“不容易。”
他沉默不语。
“从一介普通族人,做到一族长老。”她语气平缓,却字字戳心,“其间经历多少风波,见过多少倾轧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呼延朔望着她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:“王姬究竟想说什么?”
辰荣凛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缓缓放下:
“我想说,长老此来,除了谈和,应该,还有别的心思吧。”
厅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呼延朔看着她,没有辩解。
她也不再追问,只是静静与他对视。
许久,他才轻轻一叹:“王姬好眼力。”
辰荣凛依旧不语,等他继续说。
“鬼方内部,早已不太平。”呼延朔声音低沉,“族长被俘,族内一分为二。一派主战,要倾全族之力复仇到底;一派主和,只求先将族长赎回。两派相争数日,谁也压不下谁。”
他顿了顿:“在下虽是主和派,但主战派的人,也在盯着此行。他们让我来,本意是让我探一探——辰荣究竟有多强。”
“探完了?”辰荣凛问。
“探完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回禀?”
呼延朔沉默片刻,道:“在下会告诉他们,辰荣兵强将勇,王姬智计过人,鬼方,不可力敌。”
辰荣凛忽然轻笑一声:“长老觉得,主战派的人,会信?”
呼延朔也跟着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世故:“他们信不信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在下已经说了。”
茶水渐凉。
呼延朔站起身,躬身一礼:“王姬,在下告辞。”
“不等答复了?”
他轻轻摇头:“王姬的答复,在下已经明白了。”
辰荣凛挑眉:“哦?”
他抬眸,目光锐利而通透,一字一句道:
“王姬想要的,从来不止三千骑兵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离去。
辰荣凛仍坐原位,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屏风后,相柳缓步走出,立在她身侧:“他看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辰荣凛轻轻点头,“这个人,心思太深,不简单。”
当夜,她又独自登上城楼。
夜风凛冽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远方北境一片漆黑,望不见半点火光。
相柳静静走到她身边:“想好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呼延朔可以用,但要用得极小心。”
相柳颔首。
她转头,望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,他回去之后,会怎么做?”
相柳望向无边夜色,缓缓开口:
“他会先稳住主战派,再慢慢布局。”
“为何?”
相柳侧眸,看向她,语气平静却精准:
“因为,他和你是一样的人。”
辰荣凛微怔。
“他不甘心只做一辈子长老。”相柳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
“四十二年,够久了。
他想要的,是族长之位。”1
感觉内容很有张力,还想接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