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方的使者,在第三日傍晚抵达青州城下。
一行十人,不打旗号,不披甲胄,只骑着寻常马匹,慢悠悠行至城门前。领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,面容清瘦,一袭青衫,看上去温文尔雅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城楼上,洪江眯眼打量许久,低声道:“鬼方竟还有这般人物?”
辰荣凛立在他身侧,沉默不语,目光落在城下那人身上。
青衫文士抬头,遥遥对着城楼拱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晚风:
“在下鬼方氏长老呼延朔,奉族中之命,求见辰荣王姬。”
辰荣凛淡淡看了一眼,转身拾级而下。
“开门,让他们进来。”
议事厅内,气氛肃穆。
辰荣凛端坐主位,相柳静立身侧,洪江与丰隆分坐两旁,离戎昶守在门口,气氛沉凝。
呼延朔被引至厅中,目光从容扫过众人,最终稳稳落在辰荣凛身上,不卑不亢躬身一礼:
“鬼方长老呼延朔,见过辰荣王姬。”
辰荣凛抬眸,语气平静,开门见山:
“你们族长,在我手中。”
“在下知晓。”
“鬼方残部两万余人,仍在北境集结。”
“在下亦知晓。”
辰荣凛忽然轻笑一声,目光微冷:
“既知如此,你还敢只身前来?”
呼延朔抬眼,直视着她,语气沉稳:
“在下,是来谈和的。”
厅内瞬间一静。
洪江眉头紧锁,沉声开口:“谈和?你们折兵八千,族长被俘,此刻才想起谈和?”
呼延朔看向他,神色依旧平静:
“正因为惨败至此,族长被俘,才更要谈。”
他转回头,目光重新落回辰荣凛身上:
“王姬心里清楚,鬼方前后已折一万三千精锐。再打下去,即便胜,也是惨胜。我族全族不过三万余众,损耗不起。”
辰荣凛不置可否。
“族长被俘,族内早已人心惶惶。”呼延朔继续道,“主战者叫嚣复仇,保守者只求赎回族长,更有人暗中觊觎权位。在下此次前来,是奉长老会之命——只要王姬肯放回族长,鬼方愿与辰荣永世结盟,永不相犯。”
丰隆听得眼睛一亮,忍不住开口:“结盟?你们鬼方,当真愿意结盟?”
呼延朔淡淡看他一眼:“这位便是赤水氏的丰隆公子吧?令堂赤水夫人的威名,在下久仰。”
一句话,便将少年堵得哑口无言。
辰荣凛抬手,止住二人对话,目光直视呼延朔:
“结盟的条件,说来听听。”
呼延朔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。
离戎昶接过,呈到她面前。
辰荣凛缓缓展开,一目十行。
条件写得明明白白:
辰荣释放族长呼延灼;
鬼方与辰荣缔结盟约,互不侵犯;
每年进贡良马五百匹、皮货千张;
若辰荣对西炎用兵,鬼方愿出三千骑兵助战。
她合上帛书,轻轻放在案上:
“三千骑兵。”
“是。”呼延朔点头,“这已是在下能争取的极限,族中主战之人,本连半步都不肯退让。”
辰荣凛看着他,淡淡道: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呼延朔微微躬身:“在下只知,与其两败俱伤,不如多一友,少一敌。”
呼延朔被带下去歇息后,厅内立刻议论起来。
洪江率先开口:“王姬,此条件可答应。鬼方远在北境,即便日后反复,也难直接威胁青州。”
丰隆摩拳擦掌:“三千骑兵啊!将来对上西炎,可是一大助力!”
离戎昶在一旁小声嘀咕:“就怕他们说话不算数……”
辰荣凛始终沉默,目光转向身侧一直未语的相柳:
“你怎么看?”
相柳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呼延朔此人,不简单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他选的时机正好。”相柳声音低沉,“我军新胜,亟需休整;鬼方内乱,也急需安定。此时谈和,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只是,他开出的条件……太顺了。”
辰荣凛眸色微动。
“三千骑兵,公然助战西炎,这份诚意,大得反常。”相柳直视着她,“他一个长老,能一力促成此事,足以说明,他在鬼方内部的势力,早已不容小觑。”
辰荣凛点头:“还有?”
相柳目光深邃:
“从头到尾,他一直在看你。”
厅内一寂。
丰隆一脸茫然:“看王姬?看什么?”
离戎昶也跟着挠头。
洪江眉头紧锁,若有所思。
辰荣凛却忽然笑了。
“相柳,你的眼睛,倒是比谁都尖。”
她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。
“呼延朔此行,根本不是单纯来谈和。”
洪江一愣:“王姬的意思是?”
她转过身,目光清冷而锐利:
“他是来探路的。
探我辰荣的虚实,探青州的底气,也探……我这个人。”
众人散去,厅内只剩她与相柳。
暮色四合,天光渐暗。
辰荣凛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落下的夕阳。
相柳缓步走到她身侧:“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久,才轻声开口:
“相柳,你说,鬼方是真要谈和,还是只是在拖延时间?”
相柳思索片刻,如实道:“两者皆有。”
“呼延朔想谈和是真,想稳住局面也是真。”他缓缓分析,“鬼方如今一分为二,主战主和互不相让。他代表主和,却也必须给主战派一个交代,所以才来试探。”
辰荣凛转头看他,忽然轻笑:“你倒是什么都清楚。”
“我在防风氏待过。”他淡淡道,“部族权斗,向来如此。”
她眸底闪过一丝锋芒,声音轻而冷:
“相柳,你说……我若将他收为己用,助他回鬼方夺位,可行?”
相柳猛地一怔,看向她。
“呼延灼被俘,鬼方群龙无首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算计,“呼延朔身为长老,有威望,有能力,有脑子。他若成了鬼方族长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可意思已明。
相柳望着她,眼神复杂,终是轻轻吐出一句:
“阿凛,你比我想象中,还要狠。”
辰荣凛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历经生死的清醒:
“狠一点,才能活下去。
狠一点,才能赢。”
深夜,她独坐窗前。
呼延朔送来的帛书摊在案上,那几行字她已看了无数遍。
三千骑兵,助战西炎。
条件好得太过刻意,好得让人心生警惕。
她拿起帛书,又轻轻放下,抬眸望向窗外那轮明月。
月色依旧明亮,一如当年清水镇的夜。
那时她只想活下去。
而今,她要的,是步步为营,赢到最后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