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辰荣凛已起身。
她立在院中,望着东方缓缓泛起的鱼肚白。晨风微凉,拂动衣袂,她轻轻拢了拢衣襟,静立不动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。
她没有回头:“醒了?”
相柳走到她身侧站定:“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片刻。”她轻声道。
他不再多言,只安静陪着她,一同等着天光渐亮。
不多时,离戎昶揉着眼睛从屋内跑出:“王姬,马匹已备好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辰荣凛微微颔首:“走吧。”
刚出院门,便见蓐收已等候在外。
他一身便服,手中牵着马,见她出来,缓步迎上:“我送你一程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没有应声。
他轻轻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:“只送到城门口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沿着清晨寂静的长街而行,街边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,纷纷停下动作,望向他们。
蓐收始终走在她身侧,未曾上马,就这般安静陪着。
至城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
辰荣凛也随之驻足。
他转过身,深深望着她,声音轻而沉:“阿凛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片刻,他只说了四个字: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应。
蓐收抬手,指尖微顿,终究还是轻轻收回。
辰荣凛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浅浅一笑:“蓐收。”
他抬眸。
她上前一步,主动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蓐收猛地一怔,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心头微颤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望着他的眼睛,认真道。
他眼眶微热,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辰荣凛松开手,翻身上马。
相柳与离戎昶亦随之策马。
她回头望了他一眼,随即轻夹马腹,马蹄踏破晨雾,三人三骑,向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蓐收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,直至消失在远方,依旧未曾挪动半步。
路途疾驰两日。
第二日傍晚,已入青州境内。
离戎昶指着前方:“王姬,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入城。”
辰荣凛勒住缰绳,远眺着那座熟悉的城池。
城楼上人影依稀,城外田野间还有农人收拾庄稼,一切看似与她离开时无异。
可她的眉头,却轻轻蹙起。
“鬼方主力,现在到了何处?”
“昨日急报,距青州尚有三日路程。”离戎昶道,“由鬼方族长亲领一万精锐,压境而来。”
辰荣凛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相柳策马靠近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继续走吧。”
入城之时,洪江已在城门等候。
见她归来,立刻快步上前:“王姬!”
辰荣凛翻身下马:“洪将军。”
“王姬一路辛苦。”洪江抱拳,“城中一切按部署戒备,丰隆公子伤势已好转,这几日一直在协助布防。”
辰荣凛颔首,迈步向城内走去,洪江紧随身侧,低声禀报:“鬼方此番来势汹汹,族长亲自领军,又是一万精锐。上次折了他们八千人马,此次必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赤水那边如何?”
“丰隆公子已传信回去,赤水夫人应允,若有需要,可再调一千人手增援。”
“好。”
行至侯府门前,丰隆早已等候在此。
见到她,少年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:“王姬!”
他气色好了许多,左肩伤口已拆去绷带,只是动作仍有几分僵硬。
“伤好了?”辰荣凛问。
“好了好了!真的好了!”他连忙点头,被她看得有些心虚,又挠挠头补充,“……其实还有点疼,但绝不耽误打仗!”
辰荣凛忽然轻笑一声:“进去吧。”
议事厅内,众人依次落座。
洪江指着地图,将局势一一说明:“鬼方一万精锐,三日之后抵达。我方义军尚存两千两百人,赤水私兵一千八百,加上城防守军,总计不足五千。兵力悬殊,不可硬拼。”
丰隆急道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众人目光,一齐落在辰荣凛身上。
她站在地图前,凝视良久,缓缓开口:“不硬拼。”
她指尖点在一处关隘:“十里坡。上次他们从此路来,这次依旧不会改道。”
洪江点头。
“相柳。”辰荣凛抬眸,“你领一千人,埋伏于山坡两侧。”
相柳轻轻颔首。
“洪将军。”她看向洪江,“你领一千人正面迎敌,只许败,不许胜,将敌军诱入十里坡伏击圈。”
洪江抱拳:“遵命!”
“丰隆。”她看向少年,“你带赤水私兵埋伏于东侧,待敌军溃散,从侧翼截杀。”
丰隆眼睛一亮:“好!”
离戎昶在一旁小声嘀咕:“王姬,那我呢?”
辰荣凛看他一眼,语气沉稳:“你脚程快,负责紧盯鬼方动向,稍有异动,立刻回报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众人领命散去,议事厅内,只余下她与相柳二人。
辰荣凛依旧立在地图前,望着那条蜿蜒山道。
相柳缓步走到她身侧:“与上次战术一样?”
“是。”她点头。
“此次来者是鬼方族长,不会轻易中计。”相柳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辰荣凛轻声道。
她转过身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坚定:
“所以这次,我要亲自去。”
相柳猛地一怔:“阿凛……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她抬手,轻轻打断他。
“上次你被围困,我在城楼之上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她望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,“这一次,我要站在你身旁。”
相柳心头一震,眼眶微热,轻声唤她:“阿凛……”
辰荣凛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相贴,安稳而坚定:
“相柳,我说过,要与你并肩。”
入夜,她独自登上城楼。
夜风凛冽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北方天际,隐约可见连绵篝火,如一条蛰伏的火龙。
她轻轻抚过腰间佩剑。
此剑伴她七年,斩过仇敌,亦护过她周全。
两日后,它必将再染鲜血。
身后脚步声响起。
她没有回头:“怎么还不睡?”
丰隆走到她身侧站定:“睡不着。”
辰荣凛转头看向他。
少年挠了挠头,语气认真:“王姬,你说实话,这一仗,我们能赢吗?”
“你想听实话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不知道。”
丰隆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:“王姬都不知道,那我就更不知道了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腰杆挺得笔直:
“不管能不能赢,我都跟着王姬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忽然想起赤水夫人那句:
人这一辈子,能遇上一个值得拼命的人,是福气。
她轻轻笑了笑,声音温和:
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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