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姻的消息,第二日便传遍了皓翎王宫。
不是她放的,也非蓐收之意,是皓翎王亲自下的令。他说,趁他还撑得住,把名分早早定下,日后便无人敢乱嚼舌根,无人敢动歪心思。
蓐收到院中来告知时,她正与相柳立在廊下说话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贸然踏入,身姿挺拔,却带着几分拘谨。
“大王已吩咐下去准备,三日后,行定亲之礼。”
辰荣凛轻轻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声音平静,却不冷淡:“好。”
蓐收望着她,唇瓣动了动,似有千言万语,到了最后,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应声。
“那我……先去安排。”
他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,背影里藏着一丝她看得懂的忐忑。
相柳立在她身侧,目送那道身影走远,淡淡开口:“他有话没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辰荣凛轻声应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:“你不问问?”
“他不愿说,问了,也只是徒添为难。”她轻轻叹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风。
那日午后,离戎昶一路小跑冲进来,满脸藏不住的兴奋。
“王姬!王姬!听说您要和蓐收将军定亲了?!”
辰荣凛瞥他一眼,淡淡道:“消息倒是比风还快。”
离戎昶挠着头嘿嘿笑:“属下就是好奇……问问。”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问完了!”
她转身欲走,少年又忽然压低声音喊住她:“王姬!涂山公子那边托人带话,说……说恭喜您,还说大婚之日,必送重礼。”
辰荣凛微怔,随即轻轻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:“他倒是一贯会做人。”
离戎昶应了两声,又一溜烟跑了。
傍晚时,小夭来了。
没走正门,是悄悄从后门溜进来的,一身素衣,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阿凛。”
辰荣凛看着她: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小夭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直直望着她,“我听说你要和蓐收定亲了。”
辰荣凛没有应声。
小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,声音轻而认真:“阿凛,我不问天下,不问大局,我只问你——你愿意吗?”
她抬眸,看向小夭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乎你。”小夭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是为了父王,为了皓翎,为了你的复国大业。可我想知道,你自己的心,甘不甘心?”
辰荣凛沉默了很久,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,声音轻得发哑:
“愿意,或是不愿意……早就不重要了。”
小夭一怔:“怎么会不重要?”
“我走到今天,不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的。”她轻轻开口,“为了辰荣,为了那些跟着我的人,我可以嫁任何人。蓐收很好,待我也真心,这就够了。”
小夭望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:“阿凛……”
辰荣凛忽然笑了,伸手轻轻戳了她一下:“哭什么,又不是你嫁。”
小夭被她逗得又气又笑,眼眶却依旧发热:“你这个死丫头……总是这样。”
小夭走后,夜色漫了上来。
她独自坐在院中,望着天上那轮孤月。
相柳从屋内走出,脚步很轻,在她身边缓缓坐下。
“小夭来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问我愿不愿意。”辰荣凛轻声道。
相柳侧过头,看着她被月光染白的侧脸:“你如何答她?”
“我说,愿不愿意,不重要。”
他沉默片刻,没有说教,没有安慰,只轻轻道:“你从来都没得选。”
辰荣凛转头看他,忽然笑了笑,带着一丝自嘲:“你每次都看得这么明白。”
相柳也轻轻弯了唇角,眼底是只有她才懂的温柔:“因为我一直都站在你身边。”
深夜,她独坐窗前。
蓐收眼底的隐忍,小夭语气里的心疼,相柳无声的陪伴,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。
她想起清水镇那些无人问津的夜晚,那时她一无所有,只有一间破酒肆、一柄旧剑、一颗早已死寂的心。
而今,她有了相柳,有了洪江,有了丰隆,有了青州,有了重新竖起的辰荣大旗。
如今,她要定亲了。
嫁给蓐收。
前路茫茫,她不知将来会如何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一步,她必须踏出去。
三日后,定亲之礼在皓翎王宫安静举行。
没有大肆铺张,只有几位至亲在场。皓翎王病重难起,被人小心抬到殿中观礼。小夭立在一侧,眼眶始终微红。阿念依旧被禁足,未曾出现。
辰荣凛身着皓翎王室为她备下的礼服,立在大殿中央。
蓐收站在她对面,一身同色礼服,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,亮得发烫,软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司仪唱诵祝词,声音悠远,她听得不太真切,眼里心里,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礼至交换信物。
蓐收取出一枚温润玉佩,递到她手中,是皓翎历代传承的旧物,贴身戴了多年。
辰荣凛指尖微顿,也将自己一直贴身携带的玉佩递给他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,自七岁起,便从未离身。
蓐收紧紧握在掌心,指节微微泛白,看了很久很久,才缓缓抬眼,望着她,轻声唤:
“阿凛。”
她望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浅的笑:“没事。”
礼成,众人散去,大殿之内,只剩他们两人。
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辰荣凛先开口,声音轻而认真:“蓐收,从今日起,我是你的未婚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。
她望着他,依旧坦诚,也依旧不忍:“我还是要对你说,我答应这门亲事,并非……只因喜欢你。”
蓐收看着她,眼神平静而温柔,没有半分委屈:“我知道。你说过,我都记得。你是为了皓翎,为了复国,为了小夭,为了大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而坚定:
“可我还是愿意。”
辰荣凛心口微涩,一时无言。
蓐收忽然笑了,笑得干净而安稳:“阿凛,你不必觉得亏欠我。这是我自己选的,我甘之如饴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月光从殿门洒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
辰荣凛轻轻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掌心相触的那一刻,两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没有山盟海誓,没有轰轰烈烈,
只有一份沉甸甸的、注定纠缠一生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