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辰荣凛从窗前站起身。
坐了一夜,腿微麻,腰背也泛着僵意,她缓了缓,推门走出屋外。
院子里,相柳已经起身。
他坐在石凳上,垂眸擦剑,动作轻缓,晨光落在他白发与白衣上,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来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。
“一夜未眠?”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轻而哑:“在想事。”
相柳放下手中的布,将剑归鞘,静静望着她,没有催促,只有耐心。
“想清楚了?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,抬眸迎上他的视线,眼神里少了几分王姬的冷硬,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纠结:“想了一半。”
他依旧不语,只是等着。
她指尖轻轻蜷缩,轻声问,像是在问他,也像是在问自己:“相柳,如果我应了皓翎王,娶了蓐收……你会如何?”
相柳看着她,目光坦诚,没有半分掩饰,也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你想听真话。”
“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涩意:“会难受。”
辰荣凛心口一紧,一时失语。
“但我不会拦你。”相柳看着她,眼神坚定而温柔,“你要走的路,要复的国,要扛的天下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不是客气的触碰,是稳稳地、带着温度地扣住,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分给她一半。
“阿凛,我从始至终,都只认你。你去哪里,我去哪里。你身边有谁,我都跟着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喉间微微发紧,原本想说的“谢谢”两个字,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极轻、极软的呢喃:
“我知道。”
相柳指尖微紧,声音放得更柔:“别为难自己。按你的心走,我一直在。”
早饭过后,她让离戎昶去给蓐收传话。
“去告诉他,我想见他。”
离戎昶一眼瞧出气氛不同,连忙点头跑了出去。
相柳站在一旁,看着那道小身影消失在巷口,轻声道:“现在便见?”
辰荣凛轻轻点头:“早晚都要面对,早了,便早安心。”
蓐收来得很快。
他站在院门口,一身便服,身姿挺拔,平日里沉稳果决的皓翎战神,此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看见她,他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辰荣凛起身迎上前:“蓐收将军。”
“辰荣王姬。”他声音微哑。
两人相对而立,晨间风轻,一时无言,却没有半分尴尬,只有沉甸甸的心意在空气里蔓延。
她侧身抬手:“进来坐吧。”
石桌旁,相柳已然回避,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蓐收先开口,语气稳而轻:“大王的话,你考虑好了?”
辰荣凛抬眸,望着他,眼神认真而郑重,没有半分敷衍:“我想先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大王让我娶你,是为了皓翎,为了小夭,为了天下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我想知道,你自己……愿意吗?”
蓐收一怔,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。
“我不是要你为了君王之命点头。”她继续说,目光清澈,“我可以为了江山权衡,为了大局取舍,但我不想……委屈你。”
蓐收看着她,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沉默许久,忽然轻轻笑了,笑意里带着无奈,也带着滚烫的心意:“你到了此刻,想的居然是我。”
辰荣凛不语,只是等他的答案。
蓐收收了笑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我愿意。”
“不是为皓翎,不是为大王,不是为兵权,不是为江山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坦荡而深情,“是为你。”
“从第一次见你,我便放不下。你藏身份时,我护你;你亮明王姬时,我敬你;你面对千军万马时,我想站在你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而沉,“你要兵,我给你兵。你要粮,我给你粮。你要天下,我替你守后方。”
“不是交易,不是权衡。”
“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自己给不起唯一,给不起独宠,所以开口时,带着几分坦诚,也带着几分不忍:“蓐收,我给不了你寻常人的安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我身边……不会只有你。”她轻声提醒。
蓐收点头,眼神依旧温和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?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干净而明亮:“要。”
“只要能留在你身边,能护你,能帮你,能看着你一步步走到最高处,我便知足。”
辰荣凛看着他这般模样,心头微暖,轻轻叹了一声:“你……太傻了。”
蓐收低声道:“为你,值得。”
当天下午,她再次去见皓翎王。
老人躺在榻上,气息比昨日更弱,可看见她进来,眼睛依旧亮得惊人。
“想好了?”
辰荣凛站在榻前,声音平静而郑重:“想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皓翎王笑了,笑得欣慰,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您。”她点头,“我会护小夭登基,会稳住皓翎,也会……善待蓐收。”
皓翎王看着她,轻轻点头:“我信你。你是辰荣凛,你不会负人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带着最后的托付:“去吧。趁我还活着,把婚事定下。皓翎……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从偏殿出来,蓐收正在廊下等她。
看见她出来,他快步上前,目光带着一丝忐忑,也带着一丝期待:“你……答应了?”
辰荣凛轻轻点头。
蓐收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哑得厉害:“谢谢你。”
她微怔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愿意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心头微动,轻声开口,不是客套,是承诺:“蓐收,我不敢说此刻心中全是你,但我向你保证——我会待你好,会信你,会护你,绝不会负你今日的心意。”
蓐收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安稳而满足。
“有你这句话,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