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青州城里却没有熄灯。家家户户门前点起了火把,照亮了街道。百姓们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满身血污的将士从城外归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里,有东西在涌动。
辰荣凛站在城门口,看着队伍一点点靠近。
相柳走在最前,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身后,义军将士们互相搀扶着,抬着伤兵,扛着缴获的兵器。
洪江跟在后头,左臂缠着布条,血还在往外渗。
丰隆跑在最前面,一身是血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王姬!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喘着粗气,“咱们赢了!杀了两千多!剩下的都跑了!”
辰荣凛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伤兵呢?”
丰隆回头指了指:“在后面,弟兄们正往回抬。”
她看向洪江。
“伤亡如何?”
洪江走上前,抱拳道:“正在清点,粗略算下来,战死四百,伤六百。”
四百。
辰荣凛沉默了一瞬。
鬼方死了两千多,他们死了四百。这一仗,赢了。但四百条命,换来的赢。
她抬起头,看向后面那些抬着担架的将士。担架上的人,有的呻吟,有的沉默,有的已经一动不动。
“洪将军。”
洪江抬头。
“阵亡的将士,按三倍抚恤。伤者,全力救治。粮草辎重,辰荣侯那边会拨。”
洪江愣了愣,随即深深躬身。
“老臣替弟兄们,谢王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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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柳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她看着他。
他浑身是血,脸上也溅了血迹,但那双眼睛还是清冷的,只在看向她的时候,有一丝温度。
“受伤了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按在他左肋。
他眉头微微一动。
她收回手,看着掌心的血迹。
“这叫没有?”
相柳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就往城里走。
“跟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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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的后院里,灯火通明。
辰荣凛把相柳按在石凳上,撕开他腰间的衣裳。一道伤口横在肋骨上,不长,但很深,还在往外渗血。
她蹲下来,开始给他清理伤口。
相柳低头看着她。
“小伤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闭嘴。”
他果然闭嘴了。
她清理完伤口,上药,包扎,动作熟练,一言不发。
相柳一直低头看着她。
包完了,她站起身,把剩下的药塞进他手里。
“三天别碰水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阿凛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动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我说过,会活着回来。”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抽回手,走了出去。
相柳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伤口,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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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荣凛走进议事厅的时候,洪江正在清点伤亡。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。
“王姬,初步清点完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看着那张纸。
战死四百零七人。伤五百九十三人。其中重伤一百二十人。
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“重伤的,能救多少?”
洪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军医说,尽力。”
她点点头,放下那张纸。
“抚恤的事,我让辰荣侯去办。粮草不够,从库里拨。药品不够,让丰隆去赤水氏调。”
洪江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王姬,这些开销……”
她打断他。
“人没了,钱还可以再挣。”
洪江愣了愣,随即深深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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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丰隆跑进来,一身血污还没换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王姬!鬼方那帮孙子跑了!剩下的不敢再来了!”
辰荣凛看着他。
“你受伤了?”
丰隆低头看了看自己,挠了挠头。
“没有没有,都是别人的血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,但被她这么一看,莫名有些心虚。
“真的没有?”她问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他连忙保证。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终于点点头。
“去换身衣裳,一会儿过来议事。”
丰隆咧嘴一笑:“好嘞!”
他一溜烟跑了。
洪江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。
“王姬,这赤水家的小子,倒是实诚。”
辰荣凛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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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议事厅里。
洪江、丰隆、辰荣熠都到了。
相柳最后一个进来,腰间的伤已经包扎好,走路看不出异常。
辰荣凛看他一眼,收回目光,落在桌上的地图上。
“鬼方先锋虽然败了,但他们的主力还在。一万五千人,三天后到。”
洪江皱眉道:“王姬,咱们这一仗损失不小,再硬拼……”
“不硬拼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众人。
“鬼方这次来,是因为有人引他们来的。”
丰隆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相柳。
相柳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防风氏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辰荣熠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防风氏和鬼方有往来,我听说过。但他们胆子这么大?”
辰荣凛冷笑了一声。
“有人给了他们胆子。”
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说的是谁。
西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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