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的灯火,燃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时,洪江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,辰荣熠年事已高,早已撑不住回了住处。丰隆趴在桌案上,睡得毫无形象,呼噜声轻轻回荡。
整间屋子里,只剩相柳还清醒着,目光静静落在窗前那道身影上。
辰荣凛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,身影清瘦,却依旧挺拔。
“一夜未眠。”相柳轻声开口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轻淡:“在想事。”
他起身,缓步走到她身后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是能护着她,又不唐突的位置。
“在想什么?”
她沉默片刻,缓缓转过身,迎上他的目光:“在想防风氏。”
相柳眼底微沉,没有说话。
“你以防风邶的身份,在防风家蛰伏四十余年,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们的底细。”辰荣凛声音平静,“防风易这次前往皓翎,绝非只是与阿念一派接头那么简单,他是在探路,探我的底,也探鬼方的路。”
相柳望着她:“你要我去查?”
“不急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此刻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走回桌前,指尖落在地图上那一道浅浅的折痕:“鬼方主力还有几日抵达?”
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内,我要知道,防风氏与西炎,究竟达成了何等交易。”
相柳目光一凝,没有半分犹豫:“我去。”
辰荣凛抬眸,直视着他:“你一个人?”
“足够。”
她沉默下来,视线轻轻落在他腰间,语气不自觉放软:“你腰上的伤……”
“小伤。”他淡淡打断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笃定。
她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轻轻笑了,眼底带着一丝无奈,又藏着几分心疼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相柳望着她,素来清冷的眉眼,竟也染上一层浅淡的温柔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:“因为每次,都确实只是小伤。”
相柳动身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辰荣凛立在城楼上,目送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丰隆不知何时悄悄上了楼,站在她身后,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王姬,相柳将军去哪儿了?”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解释。
丰隆也不多问,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,像一株踏实可靠的树。
风掠过城头,吹起她的发丝。许久,她忽然开口:“丰隆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母亲那边,可有消息传回?”
丰隆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还没有确切回信,但我娘做事向来稳妥,只要消息送到,她一定会尽快安排。”
辰荣凛微微颔首。
丰隆看着她的侧脸,犹豫了许久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王姬,您是不是在担心防风氏会暗中发难?”
她依旧沉默。
“其实您不必太过忧心。”丰隆语气认真,“防风氏那群人,看似强硬,实则不过是随风倒的墙头草,谁势强便依附谁。我娘常说,这种人最无信义,却也最容易拿捏。”
辰荣凛终于转头看他,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你母亲,看得比谁都通透。”
丰隆咧嘴一笑,眉眼明亮:“那是自然,我娘这辈子,就从未看走过眼。”
午后,离戎昶风尘仆仆地赶回青州。
他冲进议事厅时,满身尘土,嘴唇干裂,抓起桌上的茶壶便仰头灌了大半壶,才喘着粗气单膝跪地。
“王姬,皓翎急信。”
辰荣凛放下手中军报,抬眸:“讲。”
“皓翎王病情再度加重,太医断言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离戎昶语速极快,“小夭公主一切安好,阿念被禁足后安分沉寂,再无动作。蓐收将军托属下转告您——大王,想见您一面。”
辰荣凛微怔:“大王要见我?”
“是。”离戎昶点头,“蓐收将军说,大王有要事,必须当面与您嘱托。”
“何时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离戎昶沉声道,“大王的身体,已经拖不起了。”
离戎昶退下后,辰荣凛独自在议事厅坐了许久。
洪江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见她神色沉凝,也不多言,只静静在对面落座。
良久,她才轻声开口:“洪将军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说,皓翎王为何突然要见我?”
洪江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依老臣之见,多半是为了小夭公主。皓翎王无子嗣,唯有两女,阿念娇纵任性,不堪大任;小夭沉稳有智,又得涂山氏支持,是他心中唯一的继承人选。他要见您,是想为小夭,寻一座最稳固的靠山。”
辰荣凛目光微亮:“他想让我,做这座靠山。”
“正是。”洪江点头,“王姬若成为小夭的靠山,皓翎便会成为辰荣最坚实的盟友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:“将军看得,比我长远。”
洪江微微躬身:“老臣只是活得久了,见得多了。”
傍晚时分,赤水氏的密信,终于送到。
信由赤水小叶亲笔所书,字迹端庄,言辞恳切,篇幅不长,心意却重。
信中言明:赤水氏全族,愿倾尽兵力、粮草、财力,誓死追随辰荣王姬,助您复国定鼎,横扫天下。
唯一的请求,不是权势,不是封地,而是——
愿以全族之名,将丰隆托付于您,只求他能长久留在您身边,护您左右,一生不离。
辰荣凛将信缓缓看完,指尖轻轻拂过信纸末尾那一道深深的落笔痕迹,眼底微动。
她把信递给丰隆。
丰隆双手接过,一字一句看完,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,耳尖都在发烫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乱了。
“王姬,我娘她……她怎么会写这些……”
辰荣凛看着他窘迫又慌乱的模样,忽然轻声笑了,笑意温柔,是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
丰隆张了张嘴,支支吾吾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。
他不是不懂。
母亲这封信,是替他坦露心迹,是将赤水氏,也将他这个人,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上。
辰荣凛缓缓将信收起,仔细放入怀中,抬眼看向他,语气郑重而清晰。
“回去告诉你母亲,她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”
丰隆猛地抬头,眼睛一亮:“王姬……”
“赤水氏的诚意,我看得见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他日辰荣重兴,中原之地,依旧是赤水氏的根基。而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,轻轻道:
“你想留在我身边,便留下。”
一句话,落定心意。
丰隆站在原地,眼眶瞬间红了,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属下……属下遵命!”
他从未如此确定,自己这一辈子,都要守着眼前这个人。
入夜,风渐大。
辰荣凛再次独自走上城楼。
夜风凛冽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
她望向北方,想着相柳此刻是否已潜入防风地界,他腰间的伤,是否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望向皓翎,想着那位垂暮的君王,究竟藏着怎样的托付。
她望向西炎,想着苍玹在深宫之中,又在布着怎样的局。
她轻轻笑了笑。
笑自己想得太多,却又件件都放不下。
可那又如何。
该来的人,会来。
该走的路,要走。
该守的天下,她会一步一步,亲手拿下。
她转身,缓步走下城楼。
夜色再深,也总有天亮之时。
而她,早已准备好,迎接所有到来。1
看得有点入神,还想接着往下看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