蓐收走后的第二天,青州城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从早晨下到傍晚。街上的人少了,店铺也早早收了摊,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。
辰荣凛坐在客栈的窗前,看着外面。
手里捧着一碗茶,已经凉透了,她也没喝。就那么捧着,看着街上偶尔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。
离戎昶在屋里转来转去,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狗。
转了几圈,他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咱就这么干等着?”
她没回头。
“等着。”
“可是鬼方的人再有几天就到了,相柳还没回来,洪江的兵更不知道在哪儿,万一他们来早了,万一西炎那边也掺和进来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
离戎昶噎住了。
她放下茶碗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离戎昶,你跟着涂山璟多久了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十来年吧。”
“十来年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你应该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等。”
离戎昶挠了挠头,没再说话,但脸上明显写着不服。
她也不解释。
有些事,解释没用。得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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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雨停了。
郑副将又来了。
他现在几乎成了她和蓐收之间的固定传信人,隔一两天就来一趟,风雨无阻。这回落脚的地方换了,但郑副将总能找到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站在客栈后门,递给她一封信,“鬼方的消息。”
她拆开信。
信上说,鬼方的先锋又快了。他们已经过了北境最后一道关隘,正在全力向南推进。按照现在的速度,三天之内就能进入中原境内。
另外,西炎那边有动静。苍玹派的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边境,名义上是换防,实际上已经扎营不走了。他们在等什么,没人知道。
还有一条,是蓐收单独加的——
“大王今日又召见了我。他说,让你小心。西炎那边的人,可能是冲你来的。”
她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郑副将问:“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
她说:“告诉蓐收将军,我知道了。让他帮我盯着西炎那边的人,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。”
郑副将抱了抱拳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张信纸在火里慢慢烧尽。
三天。
还有,西炎那边,可能是冲她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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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离戎昶已经睡了。他白天转了一天,晚上熬不住,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她没有睡意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她想起相柳。
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那座山,正在往清水镇赶。日夜兼程的话,再有两天就能到。洪江收到信,点兵出发,再赶回来……最快也要七八天。
七八天。
鬼方三天就到。
她算了算时间,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。
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——
这七八天里,她得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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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摸了摸腰间的剑。
这柄剑跟了她七年。从十六岁那年国破开始,就一直带着。剑柄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她杀出王城那天留下的。她记得那天夜里,她握着这柄剑,浑身是血,站在弟弟的尸体前发誓——
一定要让西炎血债血偿。
七年过去了。西炎王死了,苍玹登基了,她在这里,在中原,在青州,一个人等着鬼方的人来。
她握着那道裂纹,忽然笑了。
一个人在黑暗里,笑得无声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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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郑副将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信,是一句话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脸色比平时更沉,“西炎那边的人动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往哪儿?”
“往青州。”
她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郑副将说,“骑兵。昨天夜里拔的营,现在已经进了中原境内。按这个速度,后天就能到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。
“蓐收将军怎么说?”
郑副将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将军说,让姑娘保重。他那边盯着鬼方,腾不出手。皓翎这边,也有人在盯着他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告诉他,我知道了。”
郑副将抱了抱拳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三千骑兵。后天就到。
西炎那边的人,果然是冲她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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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戎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走出来。
“姑娘,出事了?”
她看着他。
“西炎的人来了。三千骑兵,后天到。”
离戎昶愣住了。
“三……三千?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就两个人。”
离戎昶的脸白了。
“姑娘,要不……咱先撤?”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撤?撤去哪儿?”
离戎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,把那卷羊皮纸铺在桌上,看着地图上的青州城。
“离戎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找辰荣熠。告诉他,西炎的人来了。让他把城里的守卫都调起来,能拿刀的都拿上。”
离戎昶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那些守卫……没打过仗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没打过也得打。能撑一天是一天。”
三天后,鬼方的人要来。两天后,西炎的人要来。
她一个人,在这座城里。
但她不怕。
她在清水镇待了三年,一个人。在西炎城待了几个月,一个人。在皓翎待了这么久,一个人。
她早就习惯了。
她把剑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睡一会儿。
等人来了,才有精神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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