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方的人,在第五日傍晚入了城。
蓐收的人自他们踏入皓翎境内起,便一路暗中尾随。一行十几人,扮作寻常商队,赶着马匹,驮着北地皮货与药材,看上去与往来客商并无二致。
可他们入城后,并未前往货栈,而是径直住进了城东一间客栈——那处,正是防风氏名下的产业。
消息送到辰荣凛手中时,夜色已沉。
她将密信阅毕,随手就烛火燃尽。
相柳从外归来,望见那点灰烬:“到了?”
“到了,住进了防风氏的客栈。”
他在她对面落座:“防风易也在那里。我以防风邶的身份打探过,他这几日频频见人。”
辰荣凛抬眸。
“见过陈大人两次,吴大人一次,还有几个面生之人。”
“生面孔?”
“气息举止,都像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“鬼方的人,见的正是他。”
那夜,她未曾合眼。
独坐窗前,重新铺开羊皮地图,提笔在上面添了数笔。
鬼方——防风氏——西炎大王子。
一条暗线,彻底串起。
皓翎这边,防风易接连接触陈、吴二臣。一人死心塌地拥护阿念,一人尚在左右观望。他们与防风氏走得这般近,用意已十分明显。
防风氏,是要插手皓翎储位之争。
而鬼方之人一入城便直奔防风易,更说明——两家早已暗中勾结。西炎大王子拉拢鬼方,鬼方依托防风氏,防风氏再安插皓翎朝臣,一环扣一环,形成一条完整的链。
望着这张密不透风的网,她忽然轻笑。
相柳走到她身侧:“笑什么?”
“笑这群人,个个急着寻盟友。”
他目光落在图纸上,未发一言。
她指尖轻点那些交错线条:“西炎大王子想翻盘,找上鬼方。鬼方想南下,依托防风氏。防风氏想插手皓翎,便拉拢陈、吴二人。他们都在借旁人之力,却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她转头,看向相柳,眸色清亮:“找旁人做棋子的那一刻,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子。”
次日,她前往将军府。
蓐收正在议事,她在偏厅静候了半个时辰。他进来时,面色凝重。
“鬼方的人,昨夜去了陈大人府上。”蓐收开门见山。
辰荣凛心头微定:“那位依附阿念的陈大人?”
蓐收颔首:“在府中待了半个时辰便返回客栈。今早,陈大人又入宫见了阿念。”
“阿念见了?”
“见了。”
蓐收忽然看向她:“你觉得,他们在商议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辰荣凛语气平静,“鬼方南下,需要在南边扎根的盟友,防风氏是最好的选择。可防风氏分量不足,需有人在朝堂替他们说话。陈大人是阿念的人,阿念又是大王亲女,最有可能继位。”
蓐收点头。
“一旦阿念登基,陈大人便是从龙功臣。到那时,鬼方便在皓翎,有了名正言顺的靠山。”
蓐收望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分析得透彻,可别忘了,大王尚未立储,小夭同样是人选。”
辰荣凛淡淡一笑:“我没忘。正因如此,陈大人才急着见阿念。他们要赶在大王定下储位之前,把局面钉死。”
蓐收沉默许久,终是开口:“你打算如何做?”
“暂不动作,先看着。”
出了将军府,相柳已在巷口等候。
两人并肩而行,一路无言。
行至客栈门前,辰荣凛忽然驻足。
“相柳。”
“我在。”
她抬眸望他:“你以防风邶的身份,能见防风易一面吗?不必多说,不必多做,只需让他知道,你这位‘二哥’也在皓翎。”
相柳微怔,片刻后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去见一面,露个面即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让他清楚,防风家在皓翎,并非只有他一人主事。”她语气清淡,却带着锋芒,“让他行事前,心中多几分顾忌。”
相柳看着她,忽然轻笑:“阿凛,你如今,越来越像执棋之人。”
她亦弯唇。
傍晚,相柳动身前往。
辰荣凛在客栈内静候,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。
鬼方、防风氏、西炎大王子、陈大人、阿念……这盘乱局,越搅越浑。
她不知道他们最终会掀起多大风浪。
但她清楚,乱得越狠,机会便越大。
子时将过,相柳才归来。
他推门而入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见到了?”辰荣凛问。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反应如何?”
“颇为意外,问我为何来皓翎。我只说是路过,顺路看看。他未多追问,但神色明显不安。”
辰荣凛轻笑:“不安,便对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,他因此收敛,不敢动作?”相柳忽然问。
“他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背后有鬼方,有西炎大王子。那些人不会让他停手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他就算想收,也收不回去。”
相柳沉默片刻,轻叹:“你看得太透。”
“不是算得准,是人心本就如此。”
次日,蓐收的人再度前来。
郑副将双手递上密信,神色肃然:“姑娘,陈大人今日一早,又入宫见了阿念殿下。”
辰荣凛拆信细看。
信上只一句:陈大人此次带入宫中的,是鬼方之人。
她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继续盯紧。”
“遵命。”
郑副将退去后,辰荣凛立在院中,看着那点星火将残纸吞灭。
鬼方的人,已经踏入阿念府邸。
这盘棋,终于要走到明面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