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蓐收走后，辰荣凛在窗前坐了半个时辰。

她再一次铺开皓翎王城地图，这一次看的不是街巷府邸，而是藏在人心背后的姓氏。

阿念身后，是她母族一脉，与几位攀附权势的老臣。

皓翎玖瑶身后，明面上只有涂山璟，暗处则有皓翎王若有似无的庇护。

而那些暗中试探大王姬的大臣——礼部陈大人，与防风氏有姻亲；户部吴大人，多年前受过赤水氏恩惠；刘内侍，本就是大王埋在宫中的眼线。

涂山氏、防风氏、赤水氏、西陵氏……大荒四大世家，皆在皓翎王城深处，伸着看不见的触角。

她提笔，将这几个姓氏一一标注在地图边缘。

相柳从外归来，见她望着图纸出神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，这些世家，究竟心向何方。”

他走到她身侧，目光落在图纸上。

“涂山氏，有涂山璟在宫中，立场明确，站大王姬。”

辰荣凛颔首。

“防风氏，”他继续道，“近来与西炎往来密切。”

她抬眸看他：“你如何知晓？”

“义军情报。防风氏有人，暗中与西炎大王子有往来。”

她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赤水氏呢？”

相柳略一沉吟：“赤水丰隆在此，赤水氏暂作中立。但他父亲老谋深算，立场难料。”

她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回地图。

静了许久，她忽然开口：

“你对防风氏，知道多少？”

他微怔。

她转头看他，语气平静：

“你名唤相柳，可这并非你的本姓。大荒之中，此姓极少。”

他眸色微动。

“你不说，我不问。”她声音轻缓，却异常笃定，“但你若愿告知，将来必有大用。”

相柳沉默良久。

终是开口：

“我还有一个身份。”

“防风氏二公子，防风邶。”

辰荣凛看着他，没有惊色，只有沉静。

“真正的防风邶，四十余年前死于极寒之地。临终前，将一身灵血渡与我，条件只有一个——替他侍奉母亲。”

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侍奉了多少年？”

“四十三年。每隔一段时日，我便要以防风邶的身份回去。逢年过节，需在母亲面前尽孝。”

她静了片刻，轻声道：

“所以你既是相柳，也是防风邶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防风意映可知晓？”

“不知。她只当我是她亲二哥。”

辰荣凛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
相柳忽然问：“你知道了这些，想做什么？”

她抬眸看他：“尚未想好。但知晓了，心中便有数。”

他望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
她明白他的顾虑——怕她利用这重身份，将他推入两难之地。

辰荣凛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他的手腕。

“我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
她语气认真，“你既将此事告知我，我便不会拿它做伤害你的事。但若将来需要你以此身份打探消息，我会先问过你。”

相柳看着她，许久，轻轻吐出一字：

“好。”

当夜，她再次取出地图。

在防风氏一旁，添上了一个名字——防风邶。

看着那三个字，她忽然开口：

“相柳。”

他应声而来：“嗯。”

“防风意映，现在何处？”

“在青丘防风氏旧地。”相柳道，“听闻她与涂山璟的婚约，近来生出变故。”

“何事？”

“涂山璟留在皓翎陪伴大王姬，迟迟不肯归族完婚。防风氏心中不满，却碍于涂山氏势力，不敢公然翻脸。”

辰荣凛颔首，不再多问。

相柳看着她：“你问这些，做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知道了，心里有数。”

他失笑：“你这句话，今日已是第三遍。”

她也弯了弯唇角。

次日，蓐收的人如期而至。

仍是郑副将，立于客栈后门，递上一封密信：

“姑娘，昨夜入城的一批人，已经查清。”

辰荣凛拆信细看。

信中写：入城者为防风氏之人，为首者名防风易，乃防风意映堂兄。进城后，第一时间前往礼部陈大人府邸，逗留一个时辰方才离去。

她将信折好，指尖微用力，信纸便在掌心燃成灰烬。

防风氏。

陈大人。

阿念。

几条暗线，在这一刻，悄然相连。

傍晚时分，赤水丰隆又来了。

他立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只刚烤好的烧鸡，笑得坦荡：

“阿凛姑娘，路过，顺便给你带些吃的。”

辰荣凛看着他，无奈一笑：“丰隆公子，你日日都路过？”

他愣了愣，随即坦然笑道：

“就算不路过，也得来。毕竟，你又不来寻我。”

她让他进屋。

丰隆在石凳上坐下，将烧鸡摆开，又摸出一壶酒：

“尝尝，皓翎本地的好酒。”

她在对面落座，倒了一碗浅尝：“尚可。”

他笑得更亮。

两人安静饮酒吃肉，半晌，丰隆忽然轻声问：

“阿凛姑娘，你在皓翎，是不是在等什么人？”

她持酒的手微顿，抬眸看他。

他连忙摆手：“我不问，你别多心。我只是……随口一说。”

辰荣凛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：

“丰隆，你知道我是谁，对不对？”

他一怔。

“从西炎宫宴那日起，你便知道了。”

丰隆沉默片刻，终是点头：“是。”

“既知道，为何还敢靠近？”

他抬眸，目光清澈而坦荡：

“阿凛姑娘，我不管你从前是谁，将来要做什么。我只是……想陪着你。”

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明亮而干净。

辰荣凛心中微动。

这个人，坦荡得有些可爱。

丰隆走后，相柳从屋内走出。

“他倒是个实诚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相柳看着她：“你会用他吗？”

辰荣凛望着夜色，淡淡道：
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赤水氏的财力、人脉、影响力，皆是中原一等一。将来无论在皓翎，还是西炎，皆是大用。”她语气平静，“现在，先让他在旁看着。”

相柳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她起身走到窗前，夜色深沉。

“相柳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你说，防风易去见陈大人，目的何在？”

他走到她身侧：“一则，可能是为阿念。陈大人是阿念一派，防风氏要插手皓翎内乱，必先找对人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道：

“二则，可能是为皓翎玖瑶。”

辰荣凛转头看他。

“防风意映与涂山璟有婚约在身。如今涂山璟守在大王姬身边，不肯归乡，防风氏内部，早已有人心怀怨恨。”

她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

“继续盯着。”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