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谷里出来,辰荣凛没有再回住处。
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,一直走到那片她练剑的空地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在崖边坐下,看着崖下的夜色。
相柳跟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借着月光缓缓拆开。
信上是小夭一贯歪歪扭扭的字迹,却写得格外认真:
阿凛:
见字如面。
我走了,皓翎的人寻来,说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王姬,不得不回去。
我去酒肆找过你好多次,门一直锁着,想来你也有你要走的路。
清水镇这三年,多谢你陪我喝酒、闲聊、挡麻烦,多谢你从来只当我是回春堂的小六,不问我的过去,不猜我的来历。
我此一去,前路未知,身份束缚,身不由己,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自在。
但你要记得:
无论你将来是谁,要扛多少事,走多远的路,你永远都是清水镇里,那个会酿酒、会练剑、会安安静静听我说话的阿凛。
不必回头,不必为难,只管往前走。
我们总会再见的。
小六 留
她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才轻轻折好,贴身收好。
“咱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句约定,落在了心底。
“相柳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皓翎那边,现在什么情况?”
相柳想了想,说:“皓翎王身体不好,已经有好几个月了。几个大臣不太安分,但暂时还压得住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问:“你想去皓翎?”
她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他没再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移。
第二天一早,她回了营地。
洪江正在营帐里看军报,见她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“坐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洪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昨晚去看那个郎中的住处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洪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那个郎中,是皓翎王流落在外的女儿。这事,你知道?”
她说:“刚知道。”
洪江点点头,又说:“皓翎王还有一位王姬,是宫里的阿念殿下。那位才是皓翎王宠在身边的女儿。”
她听着,没有说话。
洪江继续说:“现在大王姬回去了,阿念殿下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了。皓翎王身体不好,下面的人都在盯着那个位子。”
她看着他,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洪江说:“辰荣虽然亡了,但大荒的事,我一直让人盯着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洪江看着她,忽然问。
“阿凛姑娘,你想去皓翎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洪江说:“如果你想,我可以帮你安排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帮我?”
洪江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因为你是辰荣的王姬。但更因为,你是阿凛。”
那天之后,她在营地里待了三天。
白天她跟着义军的人在山里转,看他们训练、巡逻、布防。夜里她坐在洪江的营帐里,翻看这些年的战报和记录。
相柳一直跟着她,不多话,也不多问。
第三天夜里,洪江把她叫到营帐里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“皓翎那边来人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明天。”洪江说,“他们的人传了信,说要当面谈。”
她问:“谈什么?”
洪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。
“谈合作。”他说,“皓翎的大将军,蓐收,想和我们联手。”
第二天黄昏,皓翎的人到了。
来了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寻常的布衣,但腰杆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他站在营地门口,目光扫过那些警惕的义军士卒,神色平静得很。
辰荣凛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人。
相柳在她身侧,压低声音说:“那个人,我见过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在皓翎边境。”相柳说,“他是蓐收手下的副将,姓郑,人称郑将军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洪江亲自迎了出去,把三个人带进了营帐。
她没有跟进去。
相柳站在她身边,问:“你不去?”
她说:“不急。”
一个时辰后,洪江从营帐里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“他们想见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洪江看着她,说:“那个郑将军说,蓐收将军交代过,这件事,必须见到能做主的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往营帐走去。
相柳想跟上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停住脚步,看着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营帐里,那三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为首的郑将军打量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神色平静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郑将军开口。
洪江说:“这是我们能做主的人。”
郑将军愣了一下,然后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怎么称呼?”
她说:“阿凛。”
郑将军点点头,重新坐下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“在下姓郑,是蓐收将军帐下的副将。这次来,是奉将军之命,想和贵军谈一桩买卖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郑将军继续说:“将军说了,辰荣义军在山里躲了三年,日子不好过。他愿意提供粮草、兵器、药材,帮贵军壮大。”
洪江问:“条件呢?”
郑将军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她。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将来如果皓翎那边有什么动静,贵军愿意站在将军这边。”
她听着,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动静?”
郑将军看着她,说:“皓翎王身体不好,这是瞒不住的事。大王姬刚回去,阿念殿下还在宫里。下面几个大臣各怀心思,都想在将来分一杯羹。”
她问:“蓐收将军想做什么?”
郑将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将军只想守住皓翎。”他说,“不管将来是谁即位,皓翎不能乱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问。
“那个刚回去的大王姬,你们将军怎么看?”
郑将军愣了一下,然后说。
“那是皓翎王的事,将军不掺和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一个时辰后,郑将军带着人走了。
洪江送完人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阿凛姑娘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蓐收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洪江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他不说支持谁,也不说反对谁。只说想守住皓翎。这种人,要么是忠臣,要么是最大的野心家。”
洪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身,走到帐帘前,忽然停住。
“洪将军。”她回头。
“嗯?”
“派人盯着皓翎那边。”她说,“蓐收说的那个‘动静’,不会太远了。”
走出营帐,相柳还在外面等着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,照得营地一片银白。
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相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小六在那边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皓翎要乱了。她刚回去,什么根基都没有。”
他问:“你想去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