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炎城的乱局,整整持续了十天。
大王子退守城外,据守不出;三王子被软禁府中,生死不知;二王子的势力一哄而散,降的降,逃的逃。
苍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入宫、议事、调兵、安抚人心,只偶尔派人来问一句她的安危,便再无音讯。
辰荣凛反倒落得清闲。
白日里在城中走动,听各处风声;夜里便与相柳在院中饮酒望月,日子安静得不像身处乱世。
第十天夜里,苍玹忽然亲自来了。
他孤身一人,未带护卫,神色已不复之前的疲惫,眼底多了几分稳操胜券的光亮。
“阿凛姑娘,我来谢你。”
她坐在石凳上,没有起身:“谢什么?”
苍玹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坦诚:“谢你助我。没有你,我不会提早得知三千死士的动向;没有你,我也抓不准叔伯相争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郑重道:“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辰荣凛抬眸,直视着他:“苍玹,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
他微怔:“记得。事成之后,允你一件事。”
“我要的,不是现在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等我开口那日,你再兑现。”
苍玹愣了片刻,随即失笑: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站起身,语气笃定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苍玹走后,相柳从屋内走出,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辰荣凛淡淡道。
相柳点头,不再多问。
沉默片刻,她忽然开口:“相柳,我想回清水镇一趟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有些事,要与洪江将军当面说清。”她望向夜色,“苍玹这边暂时用不上我,正好回去。”
“何时动身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
次日清晨,两人悄然出城。
没有骑马,相柳仰头吹了声口哨,一只巨大的白雕破云而下,落在两人面前。
辰荣凛微讶:“坐这个?”
“更快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她不再多问,跟着他跃上雕背。
白雕振翅高飞,西炎城在脚下不断缩小,最终化作一点,隐没在云层之下。
飞了两日两夜,第三日黄昏,白雕落在清水镇后山的树林中。
天边云霞如火,夕阳穿过枝叶,洒在她身上。
熟悉的小路、练剑的空地、曾一同望月的老树,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。
相柳安静立在她身侧,不曾打扰。
许久,她轻声道:“走吧,去见洪江将军。”
穿过暗缝,进入山谷营地。
军士们生火、练剑、巡逻,依旧是旧日景象。有人一眼认出她,惊喜地喊了一声:“阿凛姑娘回来了!”
营地瞬间热闹起来。
辰荣凛穿过人群,走向洪江的营帐。
帐帘掀开,洪江正低头看着文书,闻声抬眼,见到她时先是一怔,随即快步走出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他望着她,眼底泛起暖意:“回来就好。”
那晚,她在洪江帐中坐了很久。
将西炎城数月发生的一切,一一细说——苍玹如何寻她相助,如何探查情报,大王子与三王子如何内斗,苍玹又如何最终取胜。
洪江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轻声询问。
待她说完,辰荣凛才道:“洪将军,苍玹虽允我一事,却绝不会真心助辰荣复国。这一点,我清楚。”
洪江望着她,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你能看清这一点,便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语气沉重而真诚:
“当年王城破,我没能救出你弟弟,这些年总想着复国赎罪。可我如今才明白,复不复国,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,是让活着的人,好好活下去。”
他目光坚定,一字一句:
“你是辰荣王姬,可对我而言,你更是清水镇那个酿酒的阿凛。
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跟着你。”
辰荣凛心头微热,没有说话,却已将这句话,深深记在心底。
走出营帐时,月亮已高悬夜空。
相柳倚在树下,静静等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洪江将军说,他跟着我。”
相柳颔首,神色平静。
两人并肩走向山谷暗缝,行至入口处,辰荣凛忽然停步。
她转过头,望着他的眼睛,声音轻而稳:
“小六呢?她还在清水镇吗?”
相柳沉默一瞬,如实道:“她走了。”
辰荣凛一怔。
“两个月前,皓翎来人,把她接走了,说是认亲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刚走没几天,她来找过你,酒肆关着门。后来留了一封信,让人转交,信在我这里。”
她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层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你离开后不久。”
她轻轻点头,不再多问。
回到住处,相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她面前。
辰荣凛接过,指尖微顿。
月光下,信封上歪歪扭扭两个字——阿凛。
是她认得的笔迹,一笔一画,都带着从前的温度。
她拿着信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。
相柳安静陪在一旁,没有打扰。
许久,她将信小心收入怀中,转身进屋。
“明天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
“我想去她住过的地方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