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那句坦白落下,院中陷入一片安静。
月光洒在青砖地上,清辉透亮,映着他的白发,也映着她沉默的眉眼。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,却像隔了整整一段无人敢触碰的过往。
辰荣凛站在原地,望着他。
清水镇后山那夜,她便知道,他会是她的刀,她的盾,她在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依靠。
可她从未想过,他会是第一个,看穿她所有伪装、却依旧守在她身边的人。
他早已知道她是辰荣遗落的王姬,却从不多问,不戳破,不利用,只是默默护着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杀过人,握过剑,包扎过伤口,也端过毒酒。岁月与仇恨早已将它磨得坚硬,她几乎快要忘记,这双手也曾是深宫之中,不沾尘埃的王姬之手。
相柳缓步走近,停在她面前。
“阿凛。”
她抬眸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水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:“我早说过,你是谁,对我一点都不重要。这句话,是真的。”
他没有重复解释,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轻轻道:
“你是辰荣王姬也好,是清水镇酿酒的女子也好,是西炎城的暗探也好,对我都一样。我认得的,是林中练剑的你,是为我包扎伤口的你,是陪我喝酒说话的你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,却终究没有落泪。
她早已忘了如何软弱。
“相柳。”她声音微哑,“谢谢你。”
他微怔,随即轻笑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一直没走。”
相柳看着她,月光落在他眉眼间,清冷中藏着暖意。
良久,他只轻轻说:
“我不会走。”
那天夜里,他们又喝了一壶酒。
是她从清水镇带来的最后一壶,藏了许久,一直舍不得喝。
圆月当空,清辉满院。
她靠着墙,仰头望月。他坐在一旁,安静陪着。
“相柳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洪江将军那边,还好吗?”
“内鬼已除,营地安稳。”他淡淡道,“义军折损了些人手,留下的,都是铁心追随的人。”
辰荣凛轻轻点头。
相柳转过头,看着她:“阿凛,你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她沉默片刻,声音冷而坚定:
“复国。”
“我要辰荣重新立国。我要西炎血债血偿。我要当年踏破王城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”
相柳望着她,没有劝阻,只轻轻问:“那复国之后呢?”
辰荣凛一怔。
她从未想过那么远。
复国之后……她该去哪里?该做什么?
她想了很久,最终只低声道:“不知道。”
相柳没有再问。
一壶酒尽,月已西斜。
他站起身,垂眸看着她,语气轻而郑重:
“不管以后你要去哪里,要做什么,我都跟着你。”
辰荣凛抬头望他,心头那片坚硬的地方,终于轻轻软了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苍玹的护卫便匆匆赶来,脸色比往日更急。
“阿凛姑娘,公子请您立刻过去,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大王子动手了!”
辰荣凛心头一紧,转身取剑,相柳一言不发,紧随其后。
苍玹的书房里,气氛紧绷到极致。
他站在窗前,回身时,脸色沉冷。
“大舅凌晨带人围了三叔在城东的私宅,死了十几人,余部溃散。”
“三王子呢?”
“被祖父扣在宫中,至今未出。”苍玹冷笑一声,“我安插在大舅身边的人传来的消息。”
辰荣凛微微颔首:“三王子不会善罢甘休,两方很快便会彻底火拼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苍玹看着她,“所以,有件事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在大王子身边的眼线,不能由我亲自接触。”他语气认真,“你替我去见他,听听他还有什么密报。”
辰荣凛略一沉吟:“好。”
从苍玹住处出来,相柳低声道:“我陪你。”
她没有拒绝。
两人径直前往城东偏僻小巷,找到那处隐蔽小院。
开门的是个面色警惕的中年男人,正是苍玹安插的眼线,罗三。
屋内,罗三将大王子的兵力、粮草、部署一一说明,辰荣凛默默记在心里。
说到最后,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还有一件事,务必告知公子——大王子在城外五十里的山中,藏了三千死士,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动用。”
辰荣凛心头一震。
这一步棋,足以扭转整个西炎的局势。
她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轻声道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罗三一怔,郑重点头。
走出小巷,相柳淡淡问:“信他?”
“信一半。”辰荣凛平静道,“城外藏兵是真,其余,需再观望。”
天色渐暗,两人并肩走在街头。
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相柳,你觉得苍玹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。
她笑了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还帮他?”
“不是帮他。”她抬眸,望向王宫方向,“我帮他夺位,他帮我复国。各取所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“若他事成之后背信弃义……”
后半句不必说出口,相柳已然明白。
回到住处,夜色已深。
辰荣凛点灯,将罗三所说一一记下,尤其是城外三千死士一事,写得格外清晰。
相柳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。
“明日去找苍玹?”
“嗯。”
她忽然抬头,看向他:“你随我来西炎,洪江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他让我护你周全。”相柳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他说,你是辰荣最后的希望。你活着,辰荣便不算亡。”
辰荣凛低下头,指尖微微收紧。
许久,她轻声开口:“你知道吗,我从不敢让人知道我的身份。知道的人越多,想利用我的人就越多。苍玹会用我,王子们会抓我,敌人会杀我。只有不知我来历的人,才会真心待我。”
相柳看着她,目光温柔: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。”她抬眸,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,“却从没有想过利用我。”
相柳望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:
“因为你是阿凛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辰荣凛怔怔看着他,心头翻涌,再也无法平静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月光穿过窗棂,静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乱世浮沉,局中人身不由己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哪怕前路再险,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