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西炎城再起风波。
这一次,动手的是大王子。
消息传来时,辰荣凛正在茶楼静坐,邻桌的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中。
“昨夜大王子的人,突袭了三王子的一处据点。”
“十几个人,一个没逃掉。”
“三王子岂能咽得下这口气?今夜必定有反扑。”
她放下茶钱,起身离去。
走在街头,她心下了然——大王子率先发难,三王子绝不会善罢甘休,两方彻底火拼,已是近在眼前。
她加快脚步,往住处赶去。
相柳正坐在院中,见她神色匆匆,立刻起身。
“出事了?”
“大王子动手,端了三王子一处据点。”
相柳颔首,并未多言。
她走到他面前,目光沉静:“你查到的那处暗桩,还在?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夜,带我去看看。”
夜色深沉,两人悄然出门。
相柳在前引路,步履稳而轻,黑暗于他仿佛不存在。辰荣凛跟在身后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清水镇的后山。
那时也是这般,他在前,她在后。
那时彼此身份成谜,如今她已知他全部,而他,似乎早已看穿了她。
行至半个时辰,相柳停步。
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民宅,与周遭院落别无二致,可院墙更高、门窗紧闭、暗处隐有巡守人影,一看便知藏着秘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相柳低声道。
辰荣凛静静观察片刻,院墙高耸,正门有人把守,硬闯绝非上策。
“可有别的入口?”
“后院有小门,亦有守卫,但换班间隙,有三息空当。”
她微讶:“你如何得知?”
相柳唇角微扬,难得带了点浅淡笑意:“我盯了两日。”
她亦莞尔。
两人绕至后院,屏息等候。一炷香后,守卫准时换班,刹那空隙间,两人同时闪身而入。
院内守卫尚未反应,已被她利落制伏。剑光轻闪,不过数息,所有人已瘫倒在地。
相柳立在门边,望着她利落的身手,眼底掠过一丝赞赏:“比在清水镇时,更快了。”
辰荣凛收剑入鞘,擦去指尖微尘:“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
两人原路退出,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回到住处,辰荣凛在灯下细细记录。
那处暗桩不止藏人,更囤积兵器粮草,往来密信无数——三王子与北境将领的勾结、各方势力的立场、暗中部署的计划,一应俱全。
她将关键内容一一记下,折好收入怀中。
相柳坐在一旁,静静看她做完一切,才轻声问:“明日,去找苍玹?”
“是。”
他点头,不再多问。
她抬眸看他:“你不问我,为何要帮他?”
相柳抬眼,目光平静而笃定:“你想说时,自然会说。”
辰荣凛轻轻笑了。
还是这句话,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心安。
次日清晨,她前往苍玹的宅院。
苍玹看过她带回的情报,脸色骤然凝重:“三叔竟在此处藏了暗桩?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你不必知晓来源。”
他望着她,眼神复杂难辨,终是忍不住:“阿凛姑娘,你到底是谁?”
辰荣凛沉默不应。
苍玹等了片刻,自知得不到答案,不再追问,只将纸条攥紧:“有了这个,三叔的一举一动,便逃不开我的眼了。”
她颔首,转身欲走。
行至门口,苍玹忽然叫住她:“阿凛。”
她回头。
他望着她,良久,只吐出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辰荣凛轻点下头,推门离去。
从苍玹处出来,她行至街头,脚步忽然一顿。
前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,锦衣玉冠,眉目清俊。
赤水丰隆。
他看见她,眼中立刻漾开笑意,缓步走近:“阿凛姑娘,好巧。”
“丰隆公子为何在此?”
“我住这附近。”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处雅致宅院,“前日刚搬来。”
辰荣凛心下一沉。
距离她的住处,不过两条巷子。
“既然偶遇,不如到舍下坐坐?”丰隆笑意温和。
她略一沉吟,点头:“好。”
丰隆的宅院不大,却清雅别致,院中翠竹映石桌,别有一番意趣。
他请她坐下,奉上新茶,开门见山:“那日酒楼所言,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心中如何想?”
辰荣凛未语。
赤水丰隆放下茶杯,目光坦荡而认真:“阿凛姑娘,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她指尖微顿。
“回去之后,我反复回想,终于确认。”他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,“五年前辰荣王宫秋狝,你身着红衣立于高台上,我多看了你一眼,被你瞪得面红耳赤。”
辰荣凛静静望着他,不辩解,不承认。
丰隆却先笑了:“你不必紧张,我不会说出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想与你做朋友。”他坦然道,“你是辰荣王姬,或是清水镇寻常女子,于我而言并无分别。我看重的,是你这个人。”
辰荣凛看着他,许久,轻轻开口:“丰隆公子,你也很有意思。”
赤水丰隆一怔,随即朗声笑了起来。
从丰隆宅院出来,暮色渐沉。
辰荣凛走在归途,心绪微乱。
丰隆已知她身份,却选择守口如瓶,真心相交。
苍玹一直在猜,三王子一直在找,西炎城这片泥沼,她能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。
只知道,在藏不住之前,必须把该做的事,全部做完。
回到小院,相柳早已在院中等候。
见她归来,他起身迎上:“如何?”
“赤水丰隆,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相柳眸色微凝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只想与我做朋友。”
相柳颔首,并未多言。
辰荣凛抬眸,望着他,忽然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:
“相柳,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,知道我是谁吗?”
相柳看着她,月光落在他白发之上,清冷而温柔。
良久,他轻轻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知道。”
辰荣凛猛地一怔。
“从洪江将军见你第一面时,我便知道了。”
她僵在原地,呼吸微滞。
“你是辰荣八王姬,先王幼女。”他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讶异,没有半分逼迫,“那个曾躲在屏风后,偷偷看朝堂的小王姬。”
沉默漫延开来。
许久,她声音微哑:“你何时知晓的?”
“那日洪江与你说话,我在门外听见了。”相柳望着她,眼神温柔得不像他,“他说,你的眼睛里,藏着当年辰荣星空的光。我便知道了。”
辰荣凛低下头,心头翻涌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相柳缓步走近,站在她面前。
“阿凛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早说过,你是谁,对我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她缓缓抬眼,撞进他眼底。
月光清澈,他的目光比月光更亮,更暖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所有隐瞒、所有隐忍、所有孤身背负的沉重,都在此刻,有了安放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