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来了。
他就立在巷子口,白发被月光浸得微凉,静静望着她。仿佛这一月别离不过寻常朝夕,仿佛他本就该在此时、此地,出现在她面前。
辰荣凛站在原地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他缓步走近,停在她身前。
“阿凛。”
他唤她的名字,声线依旧低沉微哑,她却一眼便看出,他清瘦了许多,下颌线条更锋利,眼底也藏着淡淡倦色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她轻声问。
相柳抬眸,望向沉沉夜空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夜色深寂,什么也没有——可她知道,云层之上,必有那只雪白巨雕,正静静盘旋等候。
“三日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清水镇到西炎城,三日。”
辰荣凛一怔。
寻常骑马赶路,至少半月。他三日抵达,分明是日夜兼程,片刻未歇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他望着她,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沉软:“洪江让我来。他说,你在西炎城,需要人护着。”
顿了顿,他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也是我自己想来。”
她心头轻轻一震,抬眼看他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相柳难得弯了弯唇角,笑意清浅:“你是我教出来的,我还能找不到你?”
她也笑了。
月光落满长巷,两人并肩而立,不必多言,便已安稳。
悬了整整一月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落了地。
她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不是最初那间,而是后来为避三王子追杀,另换的偏僻小院,隐蔽、安静,极少有人知晓。
一路上,他沉默相随。进屋后,她在灶台前忙碌,他便安静坐在一旁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她从柜中翻出挂面,又切了坛中咸菜,下锅煮了一碗热汤面,端到他面前。
相柳看着那碗朴素的热面,微微一怔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他拿起筷子,一口接一口,安静地吃着。吃到一半,忽然停下。
“阿凛。”
“嗯?”
他抬眸,目光认真:“这一个月,我每日都去酒肆。”
辰荣凛手上的动作顿住。
“有时喝一壶酒,有时只是坐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玟小六也常去,问你去了哪里,我只说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说话,心头却微微发涩。
相柳低下头,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碗筷,望着她:
“以后你去哪里,告诉我一声。”
她微怔。
“我不是要管你。”他顿了顿,似是不知如何表达,最终只低声道,“算了。”
辰荣凛忍不住笑了:“相柳,你向来话只说一半。”
他也笑,眼底冷意散了几分:“习惯了。”
那夜,他睡在隔壁房间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轻浅的呼吸与偶尔的翻身声,忽然觉得,这间住了半月的冷寂小屋,第一次有了暖意。
次日清晨,她醒来时,相柳已经起身。
灶上温着热粥,锅里卧着煮好的鸡蛋,香气淡淡散开。
他推门进来,见她醒了,只道:“洗漱,吃饭。”
“你做的?”
他点头。
她坐下喝粥,米粥熬得软糯适口,温度刚好。她抬头看他,他正望着她。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她嘴硬。
相柳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日上午,她没有出门。
“三王子的人在搜捕我,先避两日。”她解释。
相柳点头,不多问。
两人坐在院中晒太阳,深秋的阳光暖而不烈,落在身上格外舒服。她靠着墙闭目养神,他坐在一旁,安静相伴。
许久,他忽然开口:
“你在这里,帮苍玹做事?”
辰荣凛睁开眼,看向他。
“他可信吗?”
她想了想,如实道:“不可信。但眼下,可以合作。”
相柳不再多问。
又静了片刻,她忽然轻声问:
“相柳,你怎么不问我是谁?”
他转过头,目光清澈而笃定:
“你是谁,对我不重要。”
辰荣凛一怔。
“你是清水镇卖酒的阿凛,是给我包扎伤口的阿凛,是陪我喝酒说话的阿凛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入心,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望向天边流云,声音轻缓:
“至于其他,等你想说的时候,我再听。”
阳光落在两人之间,安静得像一汪温水。
辰荣凛望着他,眼眶忽然微微发热。
傍晚,苍玹的护卫找上门来。
那人站在院门口,看见白发的相柳,明显愣了一下,才对辰荣凛道:“阿凛姑娘,公子请您过去一趟,有要事。”
她起身准备出门,相柳也随之站起。
护卫迟疑地看向他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的人。”辰荣凛语气平淡。
护卫不敢多问,只得领着二人一同前往。
苍玹见到相柳的那一刻,眸色明显一动。
他看向白发男子,再看向辰荣凛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“阿凛姑娘,这位是?”
“相柳。”她依旧平静,“我的人。”
苍玹眼底微震。
相柳,辰荣义军的军师,洪江最信任的人,亦是大荒之中令人忌惮的存在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辰荣凛,又看向相柳,忽然笑了:
“阿凛姑娘,你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”
辰荣凛未语。
相柳立在她身侧,一言不发,目光却始终落在苍玹身上,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与警惕。
苍玹心下了然,却只淡淡转身,朝书房走去:
“进来吧,谈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