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隆那顿饭后,日子依旧如常。
辰荣凛还是每日出门,换着路线、换着铺子、换着面孔,在市井间游走。布庄老板娘的碎语、茶楼跑堂的闲谈、街边摊贩的议论……凡入耳的消息,她都细细记在心里,再整理成密信,送到苍玹手中。
这几日,城中谈论最多的,便是二王子。
自被弹劾私吞军饷、私通皓翎一事曝光后,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。不再四处应酬,不再出席宴会,连朝会都称病推脱。
有人说他被西炎王禁足,有人说他闭门避祸,更有人说,他早已暗中集结人手,准备铤而走险。
她将这些一一记下,交给苍玹。
他每次看完,都会问一句:“你觉得,是真是假?”
她的回答始终不变:“真与假不重要,众人信什么,什么便是真的。”
苍玹每每听此,都会低笑出声。
这天傍晚,她刚走出茶楼,便被人拦下。
还是苍玹身边的那名护卫。
“阿凛姑娘,公子请您过去一趟,有急事。”
她颔首,跟着他前往那处隐蔽宅院。
书房内,苍玹已在等候,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,眉头微锁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辰荣凛在他对面坐下,静静等候下文。
“大王子回来了。”苍玹声音低沉,“今日下午入城,带了两百亲兵,只说是回京为祖父请安。”
她略一沉吟:“请安,需要带两百人?”
苍玹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赞赏:“你说呢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:“二叔刚失势,大舅便带兵回京‘请安’,你觉得,这会是巧合?”
“不是。”辰荣凛语气肯定。
苍玹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这是局。”
他走回案后坐下,指尖轻叩桌面:“大舅掌兵,三叔多谋,二人素来面和心不和。如今二叔倒台,他手中的势力便成了肥肉。大舅带兵回来,是要明抢;三叔那边,也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辰荣凛抬眼: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苍玹忽然笑了,笑意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沉稳:“我?我等。等他们争得两败俱伤,我再出手。”
“等是对的。”辰荣凛淡淡道,“但要清楚,该等多久。”
苍玹微怔:“此话怎讲?”
“大王子带兵入京,三王子绝不会让他轻易得手。二王子虽倒,旧部仍在。三方缠杀,这乱局,短时间内不会结束。”
苍玹望着她,久久不语,忽然轻声问:“阿凛姑娘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再追问,只轻轻一笑:“罢了,我不问。有你在,我便足够。”
从苍玹处离开时,夜色已深。
她走在街头,脑中仍在梳理各方局势。
大王子归城、二王子蛰伏、三王子暗动……西炎城这潭水,比她预想的还要深。
正思忖间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路人,是跟踪者。
她不动声色,继续前行,拐进一条窄巷,脚步加快。身后的人也立刻跟上。
辰荣凛指尖按上剑柄,神色平静。
巷子尽头,是死路。
她停步,回身。
三名黑衣人持刀立在巷口,气息冷厉。
“阿凛姑娘?”为首一人开口。
“是我。”
“有人请你走一趟。”
“谁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
辰荣凛忽然笑了,眼神微冷:“就凭你们三个?”
那人脸色一沉,刚要动手,她已先一步出鞘。
寒光一闪,首当其冲者的刀当场落地。第二人还未反应,便被她一脚踹飞。第三人转身欲逃,剑尖已抵住他后心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那人吓得声音发颤:“是……是三王子!”
辰荣凛收剑,那人连滚带爬地逃窜。
她立在原地,将剑擦拭干净,缓缓回鞘。
三王子。
果然,还是忍不住对她下手了。
次日,她将昨夜之事告知苍玹。
苍玹听完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是三叔的人,他盯上你了。”
“想来是。”
他看着她,语气带着担忧:“从今日起,我派两人暗中跟着你。”
辰荣凛摇头:“不必。人多反而扎眼,我一人,更易脱身。”
苍玹凝视她许久,终是点头:“那你务必小心。”
她转身欲走,行至门口,又被他叫住。
“阿凛。”
她回头。
苍玹站在书案后,目光认真:“不管你是谁,我都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辰荣凛微一怔,轻轻点头,推门离去。
那夜,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
在城中几番绕行,确认无人尾随,才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。
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清水镇的画面忽然闯入脑海。
那间小小的酒肆、玟小六没完没了的唠叨、相柳沉默却安稳的陪伴……
她伸手按住怀里,那包伤药还剩小半包。
等这一切结束,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。
可念头刚起,便被她强行压下。
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第二日,她换了装束、换了身份,依旧在城中打探消息。
三王子的人在四处找她,她却不躲不藏,只是换了方式,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茶楼里,她听见茶客议论大王子:
“带兵回京,哪里是请安,分明是抢权!”
“昨夜大王子的人,把二王子府都围了!”
“大王如今卧病在床,哪还有精力管这些……”
布庄内,老板娘又拉着她低声道:
“城东昨夜出事了!大王子和三王子的人在街上动刀,死了好几个!”
辰荣凛听得心下了然。
两方矛盾,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。
二王子旧部悬而未定,三方乱斗一触即发,正是苍玹出手的最佳时机。
她不再耽搁,立刻前往苍玹的宅院。
苍玹听完她带回来的消息,沉默许久。
而后,他缓缓起身,立在窗前。
“阿凛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说得对,时机到了。”
辰荣凛不语。
他转过身,看向她:“接下来,局面会更乱,你……还要继续帮我盯着吗?”
她抬眼,淡淡反问:“不然呢?”
苍玹一怔,随即笑了,眉眼间尽是安定:“有你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她没有应声,可两人都明白,她不会走。
从苍玹处出来,夜色再临。
她走在寂静的巷中,脚步忽然一顿。
巷口,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不是追杀者,不是探子,不是这西炎城里任何一张她记过的脸。
月光洒下,照亮那一头刺眼的白发。
辰荣凛怔怔站在原地,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相柳?”
那人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“阿凛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来接你。”
她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相柳缓步走近,站在她面前:“洪江让我来的。他说,你在西炎城,需要人帮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轻声问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他微微勾唇,难得露出一点笑意:“你是我教出来的,我还能找不到你?”
她也跟着笑了。
月光静静落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那一刻,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、绷了许久的地方,忽然就踏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