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水丰隆走后,辰荣凛在院中站了许久。
秋风从巷口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,贴在皮肤上,凉得清醒。她拢了拢衣襟,转身进屋,没有点灯,只在窗沿坐下,望着外面一地月光。
丰隆说:不管你是谁,我都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
苍玹说:不管你是谁,我都希望你小心。
两句一模一样的话,藏着两副完全不同的心肠。
一个在试探,一个在权衡;一个想靠近,一个在利用。
辰荣凛轻轻嗤笑一声。
这些人,嘴上说着不问身份,心里哪一个不是在猜、在算、在掂量她的来历。只是有人看破不说,有人猜不透却不肯放。
她指尖抚过腰间冷硬的剑鞘,又轻轻按了按怀里那包玟小六给的伤药。
不管他们怎么猜,她都不会说。
至少现在,不会。
次日一早,她照常出门。
在西炎城待了一个多月,这座城池的脉络,早已被她摸得清清楚楚。何时人稠,何时巷静,哪条路能避人耳目,哪个铺子消息最杂,她都烂熟于心。每日换路线、换装扮、换说辞,像一滴水融进人海,不留半点痕迹。
这天她去了城南的布庄。
老板娘是个嘴快心热的妇人,最藏不住消息。辰荣凛一进门,便被热情拉住。
“阿凛姑娘可算来了,新到的料子,你摸摸这手感!”
她随手翻着布匹,漫不经心问:“城里近来可有新鲜事?”
老板娘立刻压低声音:“昨儿宫里又闹起来了,二王子被大王叫去狠狠训了一顿,听说有人参他私吞军饷。”
辰荣凛指尖微顿:“结果如何?”
“还能如何,咬死了不认,只说是诬陷。”老板娘撇撇嘴,“这宫里的事,真真假假,谁又说得清。”
她挑了两匹素色布料,付了钱,转身离开。
一出布庄,便拐进僻静小巷,绕了两圈,确认无人尾随,才往苍玹那处隐蔽宅院走去。
苍玹正在书房等她。
她将布庄听来的消息一一告知,苍玹听完,淡淡颔首。
“二叔这次是真栽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不过不是因为军饷,那点东西他还看不上。是他私通皓翎的事被人捅到祖父面前,我不过顺水推了一把。”
辰荣凛抬眼:“是你做的?”
苍玹笑了笑:“我没那个闲心动手。是你猜的那个人——三叔。他装了这么多年哑巴,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背影落在微光里,多了几分沉郁。
“阿凛,西炎这潭水,越来越浑。”他回头看她,“你自己多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安静、清冷,却又亮得惊人。
苍玹看着她,好几次想问那句压在心底的话——你到底是谁?
可终究没问出口。
问了,也不会有答案。
从苍玹住处出来,夜色已深。
她习惯性在街上绕了三圈,确认无人跟踪,才准备回住处。
刚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脚步忽然顿住。
巷口立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看见她,缓步走近,声音清润:“阿凛姑娘,好巧。”
是赤水丰隆。
“这么晚了,丰隆公子还在外头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他说得坦荡,毫无闪躲,“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
辰荣凛微怔:“吃饭?”
“就你我二人。”他目光温和,“有些话,想慢慢说。”
她望着他,许久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次日傍晚,她依约前往那家雅致小酒楼。
雅间不大,却干净清净。桌上几样小菜,不奢不简,偏偏都是她爱吃的口味——她从未说过,他却像是知道。
辰荣凛在对面坐下,直视着他:“丰隆公子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?”
赤水丰隆笑了笑:“猜的。”
他给她斟酒,自己也满上一杯,举杯看向她:“这一杯,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么?”
“敬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辰荣凛浅浅饮了一口。
放下酒杯,赤水丰隆忽然认真起来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:“阿凛姑娘,我昨夜想了一整夜,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她指尖微紧。
“五年前,辰荣王宫,秋狝大典。”他声音轻而清晰,“你坐在高台上,一身红衣。我看你,被你瞪了一眼。”
辰荣凛静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你身份。”赤水丰隆轻声道,“后来才知道,你是辰荣八王姬。”
雅间一下子静了。
窗外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千里之外。
许久,辰荣凛才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赤水丰隆没有逼问,只轻轻笑了笑:“或许吧。”
“既然觉得认错,为何还要请我吃饭?”
他抬眼,目光坦荡而温和:“因为就算认错了,你也还是那个让我想认识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:
“阿凛姑娘,不管你是谁,我想和你做朋友。真心的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长。
赤水丰隆没有再提辰荣,没有再追问她的过去,只说着中原的山川、赤水氏的琐事、年少时跟着父亲四处奔波的趣事。她安静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,气氛竟出奇地安稳。
临走时,他送她到巷口。
“我在西炎城还要留一阵子。”他说,“有空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辰荣凛点头,转身欲走。
刚迈出几步,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阿凛。”
她回头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眉目清俊,笑意温和。
“不管你信不信。”他说,“我想和你做朋友,是真的。”
辰荣凛微微一怔,轻轻点头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回到住处,她没有点灯,依旧坐在窗前。
赤水丰隆认出了她,却不点破,不逼迫,不利用。
苍玹一直在猜她,却不问,不戳穿,只把她当一把可用的刀。
那清水镇的人呢?
玟小六的唠叨,相柳沉默的等候……
心头忽然轻轻一软,像被风拂过的湖面,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她不是不怀念。
不是不想回去。
只是不能。
她抬手,轻轻按住胸口。
那里藏着血海深仇,藏着三年隐忍,藏着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夜凉。
辰荣凛缓缓闭上眼,长长吐出口气。
有些路,一旦踏上,便只能往前走。
有些人,一旦遇见,便只能藏在心底。
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停。
窗外月光如水,静静落满一屋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