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炎城的秋,比清水镇来得更早。
刚入九月,风便已带了凉意。辰荣凛自住处出来,微微拢了拢衣襟,往城东而去。今日是西炎王寿宴,整座城池都浸在热闹里,街上人流比平日多出数倍,喧嚣扑面。
她走得缓,眼却极亮。
衣袍华贵的世家子弟、策马疾驰的王宫传令兵、挤在道旁翘首以盼的百姓……她一路走,一路将所见之人、所行之势,默默记在心底。
行至城东,身后有人快步跟上。
“阿凛姑娘。”
她未回头,只稍稍放慢脚步。来人走到身侧,是苍玹身边的护卫。
“公子令我传话。”护卫压低声音,“今夜宫宴,请姑娘务必前往。公子说,有几个人,想让姑娘亲眼见见。”
辰荣凛轻点下头,护卫便转身隐入人群。
她继续前行,心底轻轻一动:苍玹要她见的,究竟是谁?
傍晚,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,往王宫而去。
宫门重兵把守,查验严苛。她递上苍玹提前备好的腰牌,守卫略一打量,当即放行。
王宫内灯火璀璨,人影交错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她随人流入内,穿过几道宫门,停在大殿之外。殿内早已座无虚席,杯盏相碰,笑语喧哗,一派盛景。
她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。
最上首端坐的,便是西炎王。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精神却依旧矍铄,正举杯与身旁重臣谈笑。她多看了两眼,将那张脸牢牢记住。
下手依次是几位王子。
大王子居左,身形魁梧,眉宇间带着悍气;二王子居右,面容白净,笑意温和,一看便长袖善舞;三王子坐得稍远,始终沉默,极少与人交谈。
再往下,便是各大世家首领——赤水氏、西陵氏、防风氏……她一个个看过去,一张张脸默记在心。
忽然,她目光一顿。
角落里,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。
年轻男子,锦衣玉冠,眉目清俊,气度从容。
不是苍玹。
那人见她望来,举杯遥遥一示,笑意温和。
辰荣凛端坐不动,神色平静。
那人笑了笑,放下酒杯,径直朝她走来。
“姑娘如何称呼?”他在她身旁坐下,声音清和。
“阿凛。”
“阿凛姑娘。”他颔首致意,“在下赤水丰隆。”
辰荣凛心下一微顿,面上依旧淡然。
赤水丰隆,赤水氏少主,中原第一世家的继承人。他此刻出现在西炎王宫,用意不言而喻。
“丰隆公子。”她淡淡开口,“有事?”
“无事。”他笑得坦荡,“见姑娘一人独坐,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“我习惯一个人。”
赤水丰隆也不尴尬,只安静陪她坐着,望向殿中热闹。片刻后,才轻声问道:“姑娘是哪里人?”
“南疆。”
“南疆?”他侧过头看她,目光微亮,“南疆女子,少有姑娘这般眼神。”
辰荣凛不语。
他轻笑一声,不再追问,只轻声道:“姑娘,我总觉得,在哪里见过你。”
她心头微紧。
一瞬间,五年前的画面闯入脑海——
辰荣王宫,秋狝大典,人群里有个少年,一直偷偷看她。她瞪了他一眼,少年当场红了脸。
那个少年,分明就是眼前之人。
她垂眸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公子认错人了。”
赤水丰隆看着她,良久,轻轻点头:“或许吧。”
宫宴继续,歌舞升平。
赤水丰隆坐了片刻,便被族人唤走。起身离去时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执拗。
辰荣凛收回目光,继续留意殿中动静。
大王子与武将低声密谈,二王子游走各席笼络人心,三王子依旧沉默如石。
一切,她都记在心里。
忽然,有人在她身后落座。
“看够了?”
是苍玹。
“还没有。”她没回头。
苍玹低笑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方才与你说话的,是赤水丰隆。他父亲是赤水老侯爷,朝中分量极重。若能将赤水氏拉拢过来……”
“他刚才来过。”辰荣凛打断他。
苍玹微怔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眼熟。”
苍玹沉默片刻,语气沉了些许:“阿凛,你的身份,迟早会有人起疑。你要早做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不再多言,坐了片刻,便起身重回席间。
辰荣凛依旧望着殿内,心神却已微乱。
赤水丰隆那句“眼熟”,像一根细刺,轻轻扎在心上。
不可能认出来的。
五年光阴,容貌气质早已大变,当日是金枝玉叶的王姬,今日是隐于市井的阿凛,他绝不可能认出。
她一遍遍,在心底告诉自己。
宫宴散时,夜色已深。
辰荣凛随人流走出宫门,刚要迈步,又被人叫住。
“阿凛姑娘。”
她回头,是赤水丰隆。
他站在灯火之下,眉眼清俊: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不知姑娘住在何处?明日,我想登门拜访。”
辰荣凛略一沉吟,抬眸看他:“公子有何事?”
赤水丰隆笑了笑,眼神坦荡:“没什么大事,只是想……和姑娘多说几句话。”
她望着他,片刻后,淡淡开口:“城东柳树巷,第三家。”
赤水丰隆眼中微亮,拱手一礼:“多谢姑娘。”
转身离去时,身姿都轻快了几分。
辰荣凛立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这个人,有点太直白了。
回到住处,她毫无睡意。
独坐窗前,望着天上圆月。
西炎的月亮,和清水镇一般圆,可这里没有酒肆的烟火气,没有玟小六的唠叨,没有相柳沉默的陪伴。
一丝细微的想念,悄然漫上心头。
但只一瞬,便被她强行压下。
她抬眸,望向远处王宫的黑影。
路还长。
不能停,不能软,不能回头。
次日午后,赤水丰隆果然如约而至。
他进了院子,四下打量一圈,在她对面坐下:“姑娘这住处,倒是清静。”
“我喜欢安静。”
他自来熟般给自己倒了杯茶,浅啜一口:“姑娘来西炎城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以何为生?”
“帮人跑腿,做点杂事。”
赤水丰隆笑了:“以姑娘的气度,会只是跑腿之人?”
“公子觉得,我该是什么人?”
他认真想了想,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绝非普通人。”
辰荣凛不再答话。
赤水丰隆也不逼问,只自顾自说起中原风物、赤水氏的琐事,说他此行是替父亲办事,说他不喜应酬,却身不由己。
她安静听着,偶尔应声一句。
说到最后,他又轻声问:“姑娘,我们当真从未见过?”
辰荣凛抬眸,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从未。”
赤水丰隆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
坐了片刻,他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阿凛姑娘,不管你是谁,我都觉得,你很有意思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辰荣凛立在院中,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有意思。
苍玹也说过。
当夜,苍玹来了。
他站在院中,望着她窗上的灯火。
辰荣凛推门而出。
“有事?”
“赤水丰隆来找过你?”
“是。”
苍玹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赤水氏手握重权,若能争取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她打断。
苍玹沉默片刻,轻声叮嘱:“我只是提醒你,此人看似明朗,心思却深,你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欲走。
行至几步外,忽然回头:“阿凛,无论你是谁,都要护好自己。”
夜色中,他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说完,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辰荣凛立在风中,凉意浸衣。
她轻轻拢了拢衣襟,转身回屋。
西炎城的风,越来越凉了。
而这局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