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寅时。
辰荣凛没有练剑。
她换了一身素净干净的布衣，将长剑贴身藏于后腰，沿着后山小径缓步而上。
晨雾极浓，十步开外便已是一片混沌。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，闭着眼也能踏准每一步石阶，可今日，她每一步都落得格外沉实。不是怕失足坠崖，是心乱。
苍玹要见她。
西炎王孙，要见她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夜。
弟弟小小的身子软在她怀里，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怎么捂都止不住。他最后一声气音，轻得像羽毛：
“阿姐，疼。”
她抱着他，直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彻底凉透。
那一夜，她在心底立誓——要西炎，血债血偿。
三年。她隐于清水镇三年，白日织网，夜半练剑，一等，便是一个可以复仇的契机。
而今，机会真的来了。
来的人，却是西炎王孙。
辰荣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。
老天爷，还真是会挑时候。
行至半山腰，浓雾忽然一散。
眼前是她练了三年的那方平地，三面环林，一面临崖。
崖边立着一人，锦衣玉冠，背对着她，晨雾在他衣袂间缭绕，美得像一幅不真切的画。
她顿住脚步，没有出声。
那人也没有回头。
二十步之遥，一人静立，一人凝望。
良久，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清润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：
“阿凛姑娘，站那么远做什么？过来看看，这雾中崖景，倒是不错。”
她缓步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雾从万丈崖底翻涌而上，白茫茫一片，看不见底，望不见天，唯有远处几抹山尖，在云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好看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她答。
他缓缓转头，看向她。
她亦抬眼，望进他眼底。
四目相对。
他先笑了，眉眼舒展：“我名苍玹，西炎王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平静应道。
苍玹微挑眉峰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那夜躲雨之人。”她淡淡道，“你的护卫，我认出来了。”
苍玹一怔，随即笑意真切了几分：
“阿凛姑娘好眼力。那夜是我唐突，尚未确认你的身份，不敢贸然现身。今日前来，是专程拜会。”
“拜会什么？”
“拜会一个在清水镇藏了三年的人。”他转过身，重新望向雾海，“一个每日寅时必上山练剑的人。一个后山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都肯听你吩咐的人。”
辰荣凛不语。
“三年前，西炎灭辰荣。此事，你知晓。”
她依旧沉默。
“辰荣王室，据说已尽数殉国。八世王战死，三王子阵亡，长王姬自焚，而那位幼主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下落不明。”
她立在原地，神色不动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苍玹再转头，目光沉沉落于她脸上：
“可我听说，辰荣旧部犹在。洪江领着一支残军，隐于深山，与西炎周旋三年。死了很多人，却依旧在打。”
辰荣凛终于开口，声音微凉：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目光直逼她眼底：
“我需要他们。”
她没有退。
“你在清水镇三年，后山那些往来之人，皆是洪江部下。他们来你酒肆饮酒，给你送银，听你调度。”苍玹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你是他们的人，或者说——他们，听你的。”
辰荣凛轻笑一声：“殿下知道得倒是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苍玹坦然，“但我没有动他们。”
“为何？”
他望着她，眼神坚定如石：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中间人。一个能与洪江说上话的人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，反问：
“你凭什么认定，我能？”
苍玹笑了：
“因为你没有逃。”
她也笑了。
雾渐渐散去，日光穿透林叶，碎金一般落在两人之间。
她忽然抬眼，直截了当：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我要夺位。”苍玹没有半分掩饰，“我要西炎的王位。”
“那辰荣之人呢？”
“我要他们助我。助我登基。事成之后，我允他们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苍玹目光深不见底：
“让他们复国，或是，让他们活下去。任选其一。”
辰荣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穿过林间，带起一片轻响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？”
苍玹轻笑：
“你不必信我。你只需将话带到。信与不信，是他们的事。”
她望着他，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真正唤他的名字：
“苍玹。”
“你比我想的，更聪明。”
苍玹挑眉：
“你也比我想的，更不简单。”
二人再度对视，无言，却已心照不宣。
阳光愈盛，照亮整片山林。
辰荣凛忽然转身，迈步下山。
苍玹没有拦。
走出十余步，她骤然停住，回头：
“三日后，依旧此时。”
“你过来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语毕，她转身离去。
苍玹立在崖边，望着她的身影没入雾中。
良久，他低低一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辰荣凛下山的脚步，比上山时快了几分。
不是慌乱，是心底有什么东西，终于动了。
苍玹。
西炎王孙。
那个传说中蛰伏多年、静待时机夺嫡的人。
他亲自来了。
说了这么多。
甚至，将自己的底牌摊在了她面前。
为何？
是因为她值得利用？
因为她是那个唯一的中间人？
还是……
她忽然停在山路中央，低头望着脚下青石。
他在赌。
赌她是辰荣遗臣。
赌她能联系洪江。
赌她会把话带到。
辰荣凛冷笑一声。
他赌对了。
她的确能联系洪江。
只是，他永远不会知道，她真正是谁。
回到酒肆 第三日，寅时。
辰荣凛没有练剑。
她换了一身素净干净的布衣，将长剑贴身藏于后腰，沿着后山小径缓步而上。
晨雾极浓，十步开外便已是一片混沌。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，闭着眼也能踏准每一步石阶，可今日，她每一步都落得格外沉实。不是怕失足坠崖，是心乱。
苍玹要见她。
西炎王孙，要见她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夜。
弟弟小小的身子软在她怀里，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怎么捂都止不住。他最后一声气音，轻得像羽毛：
“阿姐，疼。”
她抱着他，直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彻底凉透。
那一夜，她在心底立誓——要西炎，血债血偿。
三年。她隐于清水镇三年，白日织网，夜半练剑，一等，便是一个可以复仇的契机。
而今，机会真的来了。
来的人，却是西炎王孙。
辰荣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。
老天爷，还真是会挑时候。
行至半山腰，浓雾忽然一散。
眼前是她练了三年的那方平地，三面环林，一面临崖。
崖边立着一人，锦衣玉冠，背对着她，晨雾在他衣袂间缭绕，美得像一幅不真切的画。
她顿住脚步，没有出声。
那人也没有回头。
二十步之遥，一人静立，一人凝望。
良久，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清润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：
“阿凛姑娘，站那么远做什么？过来看看，这雾中崖景，倒是不错。”
她缓步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雾从万丈崖底翻涌而上，白茫茫一片，看不见底，望不见天，唯有远处几抹山尖，在云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好看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她答。
他缓缓转头，看向她。
她亦抬眼，望进他眼底。
四目相对。
他先笑了，眉眼舒展：“我名苍玹，西炎王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平静应道。
苍玹微挑眉峰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那夜躲雨之人。”她淡淡道，“你的护卫，我认出来了。”
苍玹一怔，随即笑意真切了几分：
“阿凛姑娘好眼力。那夜是我唐突，尚未确认你的身份，不敢贸然现身。今日前来，是专程拜会。”
“拜会什么？”
“拜会一个在清水镇藏了三年的人。”他转过身，重新望向雾海，“一个每日寅时必上山练剑的人。一个后山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都肯听你吩咐的人。”
辰荣凛不语。
“三年前，西炎灭辰荣。此事，你知晓。”
她依旧沉默。
“辰荣王室，据说已尽数殉国。八世王战死，三王子阵亡，长王姬自焚，而那位幼主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下落不明。”
她立在原地，神色不动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苍玹再转头，目光沉沉落于她脸上：
“可我听说，辰荣旧部犹在。洪江领着一支残军，隐于深山，与西炎周旋三年。死了很多人，却依旧在打。”
辰荣凛终于开口，声音微凉：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目光直逼她眼底：
“我需要他们。”
她没有退。
“你在清水镇三年，后山那些往来之人，皆是洪江部下。他们来你酒肆饮酒，给你送银，听你调度。”苍玹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你是他们的人，或者说——他们，听你的。”
辰荣凛轻笑一声：“殿下知道得倒是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苍玹坦然，“但我没有动他们。”
“为何？”
他望着她，眼神坚定如石：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中间人。一个能与洪江说上话的人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，反问：
“你凭什么认定，我能？”
苍玹笑了：
“因为你没有逃。”
她也笑了。
雾渐渐散去，日光穿透林叶，碎金一般落在两人之间。
她忽然抬眼，直截了当：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我要夺位。”苍玹没有半分掩饰，“我要西炎的王位。”
“那辰荣之人呢？”
“我要他们助我。助我登基。事成之后，我允他们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？”
苍玹目光深不见底：
“让他们复国，或是，让他们活下去。任选其一。”
辰荣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穿过林间，带起一片轻响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？”
苍玹轻笑：
“你不必信我。你只需将话带到。信与不信，是他们的事。”
她望着他，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真正唤他的名字：
“苍玹。”
“你比我想的，更聪明。”
苍玹挑眉：
“你也比我想的，更不简单。”
二人再度对视，无言，却已心照不宣。
阳光愈盛，照亮整片山林。
辰荣凛忽然转身，迈步下山。
苍玹没有拦。
走出十余步，她骤然停住，回头：
“三日后，依旧此时。”
“你过来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语毕，她转身离去。
苍玹立在崖边，望着她的身影没入雾中。
良久，他低低一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辰荣凛下山的脚步，比上山时快了几分。
不是慌乱，是心底有什么东西，终于动了。
苍玹。
西炎王孙。
那个传说中蛰伏多年、静待时机夺嫡的人。
他亲自来了。
说了这么多。
甚至，将自己的底牌摊在了她面前。
为何？
是因为她值得利用？
因为她是那个唯一的中间人？
还是……
她忽然停在山路中央，低头望着脚下青石。
他在赌。
赌她是辰荣遗臣。
赌她能联系洪江。
赌她会把话带到。
辰荣凛冷笑一声。
他赌对了。
她的确能联系洪江。
只是，他永远不会知道，她真正是谁。
回到酒肆，她关门落闩，背靠着门板闭上眼。
三年前，她对着弟弟冰冷的身体立誓，要让西炎血债血偿。
三年后，西炎王孙站在她面前，说要与她合作。
她睁开眼，望向屋顶。
老天爷，当真会开玩笑。
走到柜台后，她取出那卷羊皮地图，指尖从西炎王城的位置，缓缓滑向辰荣义军藏身的山谷。
指尖停住，她将地图收起，推门而出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去后山。
而是去了镇东。
玟小六的住处。
玟小六正在院中翻晒药材，见她前来，微微一怔：
“阿凛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？”
辰荣凛径直走入院中，在石凳上坐下：
“来喝酒。”
玟小六更意外：“大白天的，喝什么酒？”
“不行？”
“行行行，你等着。”
玟小六进屋取来一壶酒、两只粗瓷碗，在她对面坐下，斟满酒。
两人默默对饮。
几碗酒落肚，玟小六轻声问：
“你有心事。”
辰荣凛端着碗，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：
“小六。”
“若有人让你做一件事，做了，可能会死。你做不做？”
玟小六沉默片刻，认真回答：
“要看是什么事。”
“一件，不得不做的事。”
玟小六抬眸看她，目光温和却坚定：
“阿凛，我不知你是谁，也不知你身上背负着什么。但我看得出来，你不是寻常人。”
辰荣凛不语。
“我也不是。”玟小六轻轻一笑，“来清水镇之前，我也有过身不由己的事。有些事，就算会死，也得做。不做，会悔一辈子。”
辰荣凛抬眼，静静看着她。
许久，她举起碗：
“喝酒。”
玟小六亦举杯。
两只瓷碗轻轻一碰，清脆声响，落进风里。
那一晚，她在小六家喝到夜深。
回去时，月已中天。
刚踏入院门，她便顿住脚步。
院中立着一道身影，背对她，一头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是相柳。
他闻声转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：
“你去哪了？”
“喝酒。”
“跟谁？”
“玟小六。”
相柳望着她，眼神里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。
“阿凛。”他开口，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她抬眼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洪江想见你。”
辰荣凛微怔。
“义军那边，有人提起你，说你在清水镇照拂过他们的人。”相柳道，“洪江说，要见你一面。”
她沉默片刻：“何时？”
“明日。”
她点头：“好。”
相柳忽然问，声音轻了几分：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辰荣凛笑了笑：“你猜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。
她转身进屋，点上灯，回头看向仍立在门口的人：
“还有事？”
相柳站在月光里，望着她，许久才道：
“阿凛，不管你是谁。”
“你都是那个，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辰荣凛立在灯下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，久久未动。
次日黄昏，她前往后山。
穿过隐秘的石缝，山谷中义军营地灯火点点。巡逻的兵士、生火的炊烟、练剑的呼喝，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。
她站在入口看了片刻，才往里走。
守卫拦她，她只道：“相柳让我来的。”
守卫打量她一眼，放行。
营地深处，最大的那顶军帐前，她停住脚步。帐帘半卷，里面有人说话。
她没有贸然入内。
不多时，一名虎背熊腰、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走出，见到她，微愕：
“你是……”
“阿凛。”
那人颔首，侧身让她入内。
帐内灯火昏暗，正中坐著一位白发老人，脸上带着旧伤，可一双眼，亮得惊人。
是洪江。
她望着他，他也望着她。
两人对视，无声。
许久，老人才缓缓开口：
“姑娘，请坐。”
她在他对面落座。
洪江的目光复杂，有审视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她难以辨明的情绪。
“相柳说，你在清水镇，多番照拂我部下。”老人声音沙哑，“老夫在此，谢过姑娘。”
“举手之劳，不必言谢。”
洪江点头，又问：“姑娘是何方人士？”
“南疆。”
“南疆？”老人微挑眉头，目光锐利，“南疆之人，可没有你这样的剑法。”
辰荣凛没有解释。
老人盯着她的眼睛，忽然问：
“姑娘，我们…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”
她心尖微颤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：
“未曾。”
洪江凝视她许久，终是笑了笑：
“是老夫老眼昏花了。姑娘莫怪。”
她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。
老人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，她一一应答，不冷不热，不远不近。
直到她起身告辞，洪江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老人望着她，一字一句，沉如重石：
“不管你是谁。”
“都保重。”
辰荣凛微怔，随即轻轻点头，转身走出军帐。
帐外，相柳立在暮色里，等她。
她走到他身边站定。
“如何？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相柳侧头，看着她被月光染白的侧脸，忽然轻声问：
“阿凛，你到底在瞒什么？”
她转头，望向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清冷，又安静。
“相柳。”她轻声问，“若有一日，你知道我是谁，会怎么想？”
相柳望着她，沉默许久，认真道：
“我不猜。”
“我等你，自己告诉我。”
风轻轻吹过。
两人立在月色下，不再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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