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走后第五日,天又落雨。
雨势来得极急,傍晚还是细雨如烟,入夜便成瓢泼倾盆。辰荣凛关了店门,点一盏油灯,坐在柜台后翻一本旧卷。
雨声嘈杂,砸在瓦上噼啪作响。她刚翻过十余页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——
不是雨声,是马蹄。
她缓缓合上书,手无声按上了柜台下的剑柄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酒肆门前。紧跟着,是急促的叩门声。
“开门!躲雨!”
门外人声被风雨打得破碎,却仍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辰荣凛起身,凑近门缝往外一瞥。
檐下站着三人,皆浑身湿透,牵着马匹。为首的是名年轻男子,一身锦袍虽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,腰背却依旧挺直,眼神沉静锐利,绝非寻常行商。
她拉开门。
三人皆是一怔,显然没料到守着这偏僻酒肆的,竟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子。
为首那人反应最快,立刻拱手,礼数周全:“姑娘,我等赶路遇雨,求一处避雨之地,望姑娘行个方便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的眼。
这人藏得极深,淋得再狼狈,眼底也无半分慌乱。
她侧身,让他们进来。
三人将马拴在院中歪树,挤入小屋,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。
辰荣凛指了指墙边几条长凳:“坐。”
为首男子再次拱手道谢,落座。另外两人立在他身后,身姿紧绷,一看便是贴身护卫。
她去灶下烧了一壶热水,端出来,分给三人碗盏。为首那人接过,浅啜一口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他开口,语气温和,“在下姓黄,一介行商。敢问姑娘如何称呼?”
“阿凛。”
“阿凛姑娘。”他点头,“叨扰了。”
辰荣凛不再多言,回身坐回柜台后,继续翻那本旧书。
屋内一时安静,只剩窗外风雨呼啸。
片刻后,那男子再度开口:“姑娘这酒肆,开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一人打理?”
“是。”
男子颔首,不再多问。
可他身后一名护卫,目光却始终在屋内打转,数次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与试探。
辰荣凛装作未曾察觉。
雨下了一整夜,天亮才停。
三人一早便起身告辞。为首男子临走时,放下一锭银子,算作谢礼。辰荣凛轻轻推回:“一碗热水,不值。”
那人愣了愣,随即失笑:“姑娘是个爽快人。”
他收回银子,拱手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三人翻身上马,踏着泥泞离去。
辰荣凛立在门口,望着他们的背影。
那骑马的姿态,稳、准、沉,是常年在军中、在王族身边才有的架势。
十五年前秋狝大典上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西炎王族。
她回身关门,将三只碗洗净,放回原处。
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普通的避雨。
三日后,相柳来了。
他一进门,辰荣凛便看出他伤势已大好,面色恢复了往日浅淡的血色,步履也稳了。
他照旧落座,她取来酒。
相柳浅啜一口,忽然抬眼:“这几日,有生人来过?”
辰荣凛抬眸看他。
“镇口有人打听你。”相柳语气平静,“是西炎的人。”
她倒酒的指尖微顿。
相柳直视着她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他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一壶酒饮至一半,他忽然放下碗,目光认真:“阿凛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想不想离开这里?”
辰荣凛微怔。
“他们不是冲我来的。”相柳声音低沉,“是冲你来的。我不知你究竟是谁,但我看得明白,你绝非寻常小镇女子。”
她沉默片刻,轻声反问:“那你觉得,我是谁?”
相柳望着她,看了许久,终是轻轻摇头:“我不猜。但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你是谁,都不该一个人扛。”
辰荣凛垂眸,没有说话。
相柳起身,放下一锭银子,往外走去。
行至门口,他忽然回头,白发被风轻轻拂动:
“阿凛,我住的地方,你知道。有事,便来找我。”
门被轻轻合上。
她立在柜台后,望着那扇门许久许久。
伸手拿起桌上的碗,碗早已干净,她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。
那夜,她没有睡。
独自坐在院中,抬头望着月亮。
月光清寒,洒得满地亮白。
她忽然想起相柳那句——你不该一个人扛。
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一个人扛?
她早已扛了太久。
不是三年,是七年。
七年前,父王战死城头,三位兄长先后埋骨沙场,长姐自焚于宫阙,年仅九岁的弟弟死在她怀中,血染遍她衣襟。
从那一日起,她便只剩自己。
隐姓埋名,蛰伏三年,以为一个人便能撑过所有风雨。
可现在,有人对她说:有事,来找我。
她仰头,望着天边那轮明月。
月还是七年前的月,可她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松动了。
次日清晨,她依旧赴后山练剑。
练至半途,山径间传来呼声:
“阿凛——”
是玟小六。
辰荣凛收剑而立,看着小六提着篮子气喘吁吁跑上来,将篮子往她手里一塞:“找你半天!刚蒸好的糕,趁热吃。”
她打开篮子,几块白糕还冒着热气。
“多谢。”
小六喘匀气息,忽然盯着她的脸:“你昨夜没睡好?眼下都青了。”
“睡得晚。”
小六也不深究,又开始絮絮叨叨说镇上的琐事——谁家丢了牛,谁家夫妻拌嘴,老木家的孙儿会走路了。
辰荣凛安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等小六下山,她仍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轻快的背影。
篮中糕点温热,咬一口,是淡淡的甜。
黄昏时分,她收剑下山。
行至半山腰,脚步骤然顿住。
泥路上,几道新鲜马蹄印清晰可见。
蹄痕深、间距稳,是战马。
她蹲下身,顺着蹄印望去——方向,正是清水镇。
辰荣凛快步下山。
回到酒肆,门依旧关好,屋内一切如常。
可她一眼便察觉,有人来过。
她在屋内转了一圈,最终在柜台正中央,看到了一封信。
无抬头,无落款,只一行字:
三日后,后山老地方。
她将信纸折起,收入怀中。
当夜,她取出那卷羊皮地图。
指尖轻轻点在“西炎城”三个字上。
西炎的人,终于找上门了。
不是来杀她——若要杀她,不必留信。
是来见她。
谁?
她心中只有一个答案。
苍玹。
那个在西炎蛰伏多年、步步为营、一心夺嫡的王孙。
辰荣凛望着地图上那一点,沉默许久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我等你,很久了。”
窗外,圆月高悬。
她卷起羊皮纸,吹熄油灯。
黑暗之中,她的双眼亮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