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过后,清水镇连下了三日雨。
雨歇的傍晚,相柳来了。
他推门而入时,辰荣凛正低头拨着算盘。他一言不发,径直走向靠窗的老位置,落座。
她抬眸看了他一眼。他面色沉郁,眼底泛着淡青,分明是多日未曾安歇。
她起身,取来一壶酒,一只碗,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他不言谢,倒酒,仰头饮尽,再倒,再饮。
她亦不问,回身坐回柜台后,继续拨弄算盘。
小店里静得只剩下酒液入碗的轻响,与算珠碰撞的脆声。
三碗酒落肚,相柳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沉在水底:
“洪江受伤了。”
辰荣凛指尖一顿。
“营地位置泄露,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前夜,西炎兵偷袭。义军死了十七人,洪江中了一箭。”
她放下算盘,抬眼静静望着他。
他垂着眼,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,神色难辨。
“你无事?”她问。
他抬眼,与她对视一眼:“我无事。”
她点头,不再多问。
他又饮下半碗,忽然抬眸:“阿凛,你不好奇我如何知晓?”
“你想说,自然会说。”她语气平静。
沉默蔓延开来。
相柳望着她,目光沉沉,忽然问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辰荣凛迎上他的视线,没有答。
他亦不退让,就这般静静看着她。
许久,相柳忽然低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算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不问了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壶酒尽,他起身,放下一锭银子,迈步向外。
行至门口,他脚步忽然停住,背对着她,声音轻淡却清晰:
“这几日,别往后山去。”
门被轻轻合上。
辰荣凛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久久未动。
那夜,她未曾入眠。
并非因他的叮嘱,本就睡得极少。她在想,义军营地泄露,意味着什么。
内鬼。
西炎的手,已经伸到了这片山林。
而她,离风暴中心,又近了一步。
她披衣起身,推门而出。
月光清冷,后山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。
她立在院中,侧耳倾听。
四下无声,可她分明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次日,玟小六提着一篮野菜登门,说是后山新采的,送来给她尝鲜。
辰荣凛接过,道了声谢。
小六并未立刻离去,在院中站定,左右张望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阿凛,你认识那个白发男子吗?”
辰荣凛抬眸看她。
“就是模样生得极好看,一头白发的那位。”小六小声道,“昨夜我见他,在你门口站了许久。那人气息太沉,绝不是寻常人,你当心些。”
辰荣凛淡淡问:“你如何看出,他不是普通人?”
小六愣了愣,随即笑眼弯弯:“猜的。医者嘛,最会看人。”
她走后,辰荣凛立在院中,沉默了许久。
第三日夜里,相柳再来。
这一次,他带了伤。
推门而入的瞬间,辰荣凛一眼便看见他左肩浸透的血色。他面色苍白如纸,额角布满冷汗,可那双眼睛,依旧平静得无波无澜。
她什么也没问,上前扶他落座,从柜台下取出那瓶他曾送来的伤药。
相柳看着她,忽然轻笑一声,气息微喘:“又扯平了。”
她未理他,伸手去解他的衣袍。
他下意识按住她的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抬眸,静静看他。
相柳指尖微顿,终是松了手。
衣袍解开,伤口触目惊心——一道深刀伤,自左肩斜划至后心,再深一分,便是致命。
她垂眸,动作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、敷药、包扎,全程一言不发。
相柳望着她低垂的侧脸,忽然开口:“你以前,学过医?”
“学过。”
“在何处学的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他亦不再追问。
包扎完毕,她转身去倒了碗热水,递到他面前。
相柳接过,浅啜一口,再度看向她,目光认真:“阿凛,你到底是谁?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,迎上他的视线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你猜。”
相柳一怔,随即低低笑开,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浅淡暖意。
“猜不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而郑重,“但我有一句话,想告诉你。”
“无论你是谁,你都是……肯为我包扎伤口的人。”
辰荣凛没有说话。
可她眼底沉寂的冰,似有一瞬,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夜,他没能走。
失血过多,气力不支。
她让他歇在里屋的床上,自己守在柜台后,拨了一夜的算盘。
天微亮时,她端着热汤进去,他已经醒了,正望着屋顶怔怔出神。
她放下汤碗,转身欲走。
身后,忽然传来他的声音:“阿凛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只有两个人,让我觉得……活着还算有意思。”
她没有回头,却也没有迈步。
“一个是洪江。”
“一个,是你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辰荣凛缓缓回身,看向床上的人。
他面色依旧苍白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她只轻声道:“喝汤。”
相柳笑了,慢慢坐起身,接过碗。
她立在一旁,安静看着他一口一口,将热汤饮尽。
那日午后,他离开。
临行前,他站在门口,数次回头,望着她。
“阿凛,如果有一日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辰荣凛静静等着。
他想了许久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算了。”
白衣身影转身,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风微凉,辰荣凛拢了拢衣襟,回身关上店门。
走回柜台后,她忽然发现,桌上多了一锭银子。
比往日的,都要大,都要沉。
她拿起,看了一眼,轻轻放入柜台下的木匣中。
与之前那些,放在一起。
日子依旧往前。
只是她偶尔会算错账。
算着算着,便走了神。
走神时,脑海里总会出现一道身影。
白发如雪,眉眼清冷,偶尔笑起来时,眼底会化开一点浅淡的暖意。
她将这一切,都归于——睡眠不足。
一定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