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柳走后,清水镇的日子,便又落回了看似平静的轨道里。
辰荣凛依旧寅时起身,赴后山练剑,天光微亮时踏雾而归,开门、扫尘、沽酒,日复一日,从无差池。每隔几日,便有人从后山小径下来,进酒肆坐一坐,喝一碗酒,留下一锭银子,沉默来去。她从不多问,对方也不多言,彼此心照不宣。
酒肆的生意渐渐好了些。老木说,是她酿的酒滋味独特,香飘了邻镇。辰荣凛听了,只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日子如水,缓缓淌过,转眼,便是开春。
一日傍晚,她正在院中整理酒坛,后门忽然传来轻叩。
开门,门外立着一位布衣女子,手提药箱,眉眼慵懒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烟火气。
“打扰了,借个火。”女子笑道,“我叫玟小六,在镇上行医。听老木说,你便是阿凛。你这酒肆虽偏,酒却香得很,改日我定要来尝尝。”
辰荣凛侧身让她进来,静立一旁,看她蹲在灶前引火。
火苗燃起,小六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眼望她,目光忽然一凝:“你气色不大好,可是旧伤未愈?”
辰荣凛神色平静,无波无澜:“没有。”
小六也不深究,只笑着点头:“也罢。有事便寻我,镇东头,门口有棵歪脖子树,便是我家。”
说罢,她提上药箱,转身离去。
辰荣凛站在院中,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,心底轻轻落下一句:这人,倒是有意思。
几日后,夜雨突至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,声声入耳。辰荣凛正倚床听雨,前院忽然传来细碎动静。她指尖一按,已握住枕下长剑,缓步走到窗前。
夜色里,一道身影蹲在酒坛旁,浑身湿透,正费力地将坛子往高处挪。
她推门而出。
那人回头,正是玟小六。
“门没关严,我顺路进来帮你挪一挪。”小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这些坛子泡在水里,酒便毁了。”
辰荣凛垂眸,见坛底早已浸在积水中,是她连日疏忽。
“多谢。”她轻声道。
两人一同将酒坛移至高处,雨势未减。辰荣凛邀她进屋避雨,烫了一碗热水递过去。
小六捧着热碗,暖了暖手,忽然开口:“你一个人住这儿,不怕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家人呢?”
辰荣凛沉默一瞬,声音轻淡:“没了。”
小六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一碗热水饮尽,雨势稍缓。小六起身告辞,辰荣凛送她至门口。
走到巷口,她忽然回头,笑眼弯弯:“阿凛,改日来我那儿,我请你喝酒。”
话音落,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辰荣凛立在门边,风微凉,心却莫名轻了一分。
这人,确实有意思。
半月转瞬即逝。
一日午后,店内无客,辰荣凛正倚柜看书,门被轻轻推开。
相柳走了进来,照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
她起身,取来一壶新酿,一只瓷碗,放在他面前。
相柳浅啜一口,眉梢微挑:“比上次烈。”
“换了方子。”她道。
他颔首,不再多言。
她回到柜后,继续看书。
店内静得只剩下翻书声与酒碗轻碰的声响。窗外日光温和,屋内酒香淡淡,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一壶酒尽,相柳起身,放下一锭银子,迈步向外。
行至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那个郎中,玟小六,你认识?”
辰荣凛抬眼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淡淡道,“她近来,总在这附近徘徊。”
语毕,推门离去。
辰荣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指尖微顿,随即又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当夜,玟小六果然提着酒来了。
两人在院中对坐,月光洒落一地清辉。小六絮絮叨叨,说着镇上的琐碎闲事,老木的吝啬,串子的莽撞,谁家添了新丁,谁家走了故人。
辰荣凛安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酒过三巡,小六忽然抬眼,望着她:“阿凛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辰荣凛持碗的手微顿,没有回答。
小六笑了笑,摆摆手:“不愿说便不说。我只是觉得,你和旁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的眼睛。”小六望着夜空,声音轻软,“像藏着很远很远的东西,不是这清水镇能装下的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看人,也与旁人不同。”
小六失笑:“我不过是混日子的郎中,能有什么不同。”
那一晚,她们喝到月上中天。小六微醺,脚步虚浮,辰荣凛扶着她,一路送到巷口。
“阿凛。”小六回头,眼神认真,“你这人,挺好。”
说完,便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辰荣凛立在原地,想起白日相柳那句——她总往这附近跑。
原来,并非错觉。
第二日,相柳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落座,只站在柜台前,静静望着她。
辰荣凛抬眼:“喝什么?”
“不喝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擦拭瓷碗。
相柳静立片刻,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那个郎中,离她远点。”
辰荣凛的动作一顿,抬眸看他。
“她不是普通人。”相柳的目光沉沉,“你信我。”
“你如何知道?”她问。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辰荣凛望着他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相柳一怔:“你知道?”
她没有解释,只继续擦着碗。
相柳看着她,忽然低笑一声:“你这个人,真是让人看不透。”
辰荣凛淡淡道:“那正好。”
他笑着摇头,转身离去。
行至门口,又忽然回头,白发在微光里轻扬:“阿凛,那坛新酿的酒,我下次来喝。”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下。
门轻轻合上,店内重归安静。
清水镇的春天,依旧平淡如常。
辰荣凛依旧寅时练剑,白日沽酒,灯下观图。偶尔与小六对饮,偶尔等相柳推门而来。
一切都寻常,安稳,平静得不像真的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份平静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她的目光,一次次落在那张卷好的羊皮地图上。
西炎城。
皓翎王城。
赤水氏领地。
辰荣义军大营。
四个点,四条线,四张待落的棋。
她在心底轻轻说。
快了。
真的,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