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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镇有女自酿霜

长相思:凛帝本纪

寅时三刻,天地最暗。

清水镇后山密林之中,一道寒芒破空而出,绝非月色——今夜连星子都藏在云层后,唯有剑鸣清冽。

剑锋斜斜斩入溪流,入水三寸,骤然凝顿。奔涌的溪水被一股强横内力生生截断,悬空顿息一息,才轰然砸落水面。溅起的水花打湿女子素色裙角,她眉眼未动,连避都不避。

辰荣凛收剑入鞘,垂眸扫过衣角湿痕,眉头都未曾蹙起一下。

三年了。

三年寅时起身,三年每日练剑两个时辰,三年风雨无阻。寒冬腊月里,她练得一身薄汗,掌心却滚烫得惊人。那不是热,是藏在骨血里,烧了整整三年的辰荣恨,复国心。

她将长剑藏进背篓最底,覆上一早挖好的草药,转身下山。

行至半山腰,天边终于泛起一抹稀薄的鱼肚白。她脚步微顿,回头望了一眼幽深密林。空无一人,可她清楚得很——方才有人立在树影间,看了她整整一刻。不是今日偶然,是三日前便已尾随。

那人以为,她从未察觉。

辰荣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转身继续往山下走。

她的酒肆,开在清水镇最偏僻的角落,挨着一条近乎干涸的小河。三间破屋,一方小院,院里摆着四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,晴天勉强待客,雨天只能堆酒坛。镇上人都笑,阿凛这酒肆开得如同儿戏,位置偏僻,不声不响,酿出的酒却奇佳。有人问起秘方,她只浅笑着回一句:祖传的方子。

没人知道,这“祖传”二字底下,压着一个覆灭三百年的王朝——辰荣。

吱呀一声,她推开陈旧木门,卸下门板。清晨的天光裹挟着霜气涌入,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。她在门口静立片刻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。

又是一日。

千万个隐忍度日里,最普通的一日。

可她眼底亮得惊人,绝非只求苟活之人该有的眼神。

第一个来客是木匠老木,照例来打一壶酒。接过酒坛,他却不肯走,磨磨蹭蹭凑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提醒:近日镇上多了不少生面孔,东头客栈住了一拨,西头小院赁了一拨,昨夜还有人看见,西边后山有人鬼鬼祟祟地转悠。

辰荣凛擦酒坛的手,微不可查顿了顿。

后山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只淡淡两个字,再无下文。

老木等了半晌,讪讪离去。

她将酒坛归位,目光投向门外薄雾弥漫的街道。后山之人,她自然清楚——是辰荣旧部,是义军,他们在找一个人,找一个传说:辰荣王室最后的遗孤。

辰荣凛拿起抹布,慢条斯理擦拭着柜台。

快了。

她等的人,都要来了。

午后,一队自称商队的人进店歇脚。七八人,十几匹马,瞬间将小院挤得满满当当。她倚在柜台后,看似漫不经心地擦拭瓷碗,目光却如冷刃,将每一个人从头扫到脚。

为首的中年男人虎口厚茧深重,是常年握兵刀才有的印记;最年轻的小子借打酒靠近,指尖始终按在腰间——那是藏短刃的位置。

辰荣凛笑了笑,接过酒坛。

西炎王宫的人。

那种眼神,她十五岁那年在西炎使团的随从眼中,见过一次。

他们也在找东西。

东头一拨,西头一拨,后山一拨,眼前“商队”又是一拨。

四拨人,四股势力,齐齐盯上了这座不起眼的清水镇。

真是有意思。

黄昏落尽,最后一位客人离去。她关门落闩,点起一盏油灯,从柜台下摸出两个冷硬的馒头,一碟咸菜,就着昏黄灯火慢慢咀嚼。

吃到一半,她骤然停住。

门外有人。

不是路过,是静立。

她的手,无声按在了柜台下暗藏的剑柄上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三声轻叩,不疾不徐,分寸恰好。

她没有动。

门外传来一道声音,低哑、清冽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懒意:

“姑娘,买酒。”

辰荣凛缓缓松开剑柄,起身开门。

门板拉开,门外立着一位白衣人。

白发如雪,眉眼冷峭,身姿挺拔如剑,立在初升的月光下,像一柄藏于鞘中、却已锋芒毕露的神兵。
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
“打烊了。”她语气平淡。

“赶路途经此地,口渴。”他不退不让。

辰荣凛不再多言,侧身让他入内。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她取来一壶酒、一只碗,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
他斟满一碗,浅尝一口,淡淡赞了句:“好酒。”

“十文。”她回道。

他笑了,自袖中取出十文钱置于桌角,又自顾自斟了一碗。

她便立在柜台之后,安安静静看着他喝。

第三碗酒入喉,他忽然抬眼,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:

“姑娘每日寅时去后山,是在练剑?”

辰荣凛眼皮都未抬,语气微凉:“你跟踪我?”

“路过。”他摇头。

她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路过?从何处,能路过后山密林深处?”

相柳放下酒碗,目光直直落向她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玩味。

“我姓相,单名一个柳。”

辰荣凛指尖微顿。

相柳。

辰荣义军军师,洪江将军义子,大荒之内,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头妖。

她缓缓抬眼,与他目光直直相撞,语气平静无波:“久仰。”

“不必久仰。”相柳支着肘,笑意浅淡,“我只是好奇,每日寅时在林中练剑的人,究竟是何等来路。”

“看出来了?”她问。

相柳凝视着她的眼睛,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:“没有。”

她笑了。

他也笑了。

月光从窗棂间淌入,落在两人之间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辰荣凛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眼前这个人,与她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

不是因为他危险,而是因为他身上,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东西。

深入骨髓的,孤独。

一壶酒尽,相柳起身离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月光落在他白发之上,清冷得近乎不真切:

“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阿凛。”

他轻声念了一遍,低笑:“好冷的名字。”

话音落,他推门而出,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辰荣凛立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街巷,久久未动。冷风灌入,吹灭了她身后的油灯,将她整个人浸在黑暗里。

许久,她才回身走回柜台,从最深处取出一卷羊皮地图。

地图上,密密麻麻标注着西炎、皓翎、中原、辰荣旧地,山川城池,兵力布防,氏族势力,无一不全。她指尖轻点,落在清水镇这一个微小的点上,再依次滑向西炎王城、皓翎国都、赤水封地、辰荣义军大营。

四个方位。

四股势力。

四个人。

她缓缓卷起羊皮纸,将最后一盏油灯熄灭。

彻底的黑暗中,她的双眼亮得惊人,像藏着整片燃烧的星空。

她轻启薄唇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这大荒,本该是辰荣的。”

“而你们,都将是我的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