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满。
辰荣凛依旧寅时出门，却未赴练剑之约。她换了一身深色素衣，长剑明晃晃佩在腰间，沿着后山小径缓步而上。
雾气比初见那日淡了许多，十步开外的路影清晰可辨。她走得不急，每一步都稳如磐石，心内却翻涌不休。
这三日她未曾半分松懈。白日守着酒肆迎客，夜里便将那卷羊皮地图摊在灯下，一看便是整夜。西炎王城、皓翎地界、赤水氏封地、辰荣义军营地，四个方位被她反复描摹，指尖几乎要将羊皮磨穿。
苍玹要合作。
他要辰荣旧部助他夺位，事成之后，允诺一件事。
话说得漂亮，人心却从不可信。
西炎王孙，怎会真心顾念辰荣存亡？他不过是在利用，利用这支残军的恨意，利用他们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可那又如何？
她也在利用他。
他要西炎王位，她要西炎倾覆。目标殊途同归，各取所需便够了。至于事成之后……那是以后的事，不必此刻费心。
辰荣凛唇角微扬，掠过一抹冷峭，继续拾级而上。
行至那方熟悉的平地，苍玹早已等候在此。
还是临崖的位置，还是一身锦衣玉冠，还是一副负手望雾的闲散模样，仿佛这世间风雨，都与他无关。
辰荣凛走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清浅：“阿凛姑娘很准时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淡淡应道。
他终于转过身，目光落向她，她却望着崖下翻涌的白雾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答复是什么？”
她缓缓转头，直直撞进他眼底，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话，我可以替你带到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坚定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苍玹挑眉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要亲自见洪江。”她道，“我要听他亲口说，信，还是不信。”
苍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，上下打量她片刻：“你是他的人？”
辰荣凛轻笑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
她径直打断：“我是能帮你把话带到的人，这就够了。”
苍玹凝视她许久，忽然低笑出声：“阿凛姑娘，你实在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她未再接话。
他转回身，重新望向雾色：“三日后，依旧此时，我来寻你，带你去。”
辰荣凛颔首，转身便走。
刚迈出数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阿凛姑娘。”
她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究竟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，“我知道，阿凛只是假名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声音清冷淡然：“等我想说的时候，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语罢，她身影没入林间，再无停留。
苍玹立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笑意更深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下山的路，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斟酌苍玹的约定，而是心内翻涌着另一桩事。
三日后，她要与苍玹同去见洪江。
洪江，辰荣义军主帅，当年在父王座前立誓生死相随的忠臣。
她见过他。七年前，她还是金枝玉叶的小王姬，躲在大殿屏风后，偷看他披甲上朝的模样，只觉得这位将军威风凛凛，令人敬畏。
而今，她要以一个陌生中间人身份，站在他面前。
绝不能被认出。
至少，现在不能。
回到酒肆时，天已大亮。
她如常开门、擦柜、拨算盘、招呼往来酒客。老木来打酒时，多看了她两眼，低声道阿凛今日气色不佳。
她只淡淡回了句，昨夜未睡好。
老木叹口气，拎着酒壶离开了。
午后，玟小六提着一篮新鲜野菜登门，往柜台上一放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后山刚挖的，尝尝鲜。”
辰荣凛接过篮子，轻声道谢。
玟小六却没有走，倚在柜台边，安安静静看着她。
“你这两天不对劲。”玟小六直言。
辰荣凛手上擦碗的动作未停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六歪头想了想，“就是……心里藏着事，压得很重。”
辰荣凛指尖微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玟小六也不逼问，自顾轻声道：“我这几日也不安稳，夜里总梦见从前的事，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辰荣凛抬眸，看向她。
玟小六笑了笑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：“我也有不愿提起的过往，闷在心里，一个人扛。”
辰荣凛望着她，许久才开口：“小六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玟小六一怔，随即笑得坦荡：“我？不过是清水镇一个混日子的小郎中，别无特别。”
辰荣凛没有再追问。
只是那句“一个人扛”，轻轻撞在她心上。
她独自扛了三年血海深仇，从未想过依靠旁人，可此刻心底，竟悄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。
暮色降临，相柳来了。
他一踏入酒肆，周身的冷意便让空气都沉了几分。脸色比平日更寒，眼神也深不见底。
辰荣凛默默取来酒碗，为他斟满。
相柳端起饮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目光直直锁住她：“洪江要见你。”
她动作一顿：“何时？”
“今夜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相柳眉头微蹙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阿凛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她抬眼，与他对视。
“洪江说，你绝非寻常百姓。西炎的人，近来也在暗中打探你的踪迹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辰荣凛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，轻声问：“相柳，你信我吗？”
相柳微怔。
“若你信我，便再等一等。”她道，“时机到了，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神复杂难辨，沉默许久，终是轻轻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入夜，她再赴后山。
穿过隐秘石缝，义军营地已笼罩在夜色之中。守卫认得她，未加阻拦，直接放行。
洪江的军帐内灯火未熄，她掀帘而入时，老人正伏案看着一卷军略羊皮。
“阿凛姑娘，请坐。”
她在他对面落座。
洪江的目光依旧复杂，审视中藏着几分探寻：“姑娘，老夫冒昧一问，你究竟来自何方？”
“南疆。”她依旧如是答。
老人却摇了摇头：“南疆剑法，不是你的路数。”
辰荣凛默然。
老人盯着她的眉眼，忽然问：“姑娘今年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洪江沉默下来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许久才缓缓开口：“二十岁……七年前，老夫最后一次入宫觐见，殿上屏风后，躲着一位九岁的小王姬。”
“她偷偷探出头看我，临走时，还朝我笑了一笑。”
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温柔又沉重：“那孩子生得极好，一双眼睛，亮得像落了满天星子。”
辰荣凛心尖猛地一缩，指尖微颤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洪江看了她许久，忽然自嘲一笑，眼底泛起沧桑：“是老夫老了，眼花了，姑娘莫怪。”
她轻轻颔首，未再多言。
老人又与她闲谈几句，她应答得体，不亲不疏，分寸恰好。
待到起身告辞时，洪江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老人望着她，目光郑重，一字一句：“不管你是谁，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辰荣凛心头一热，微微欠身，转身走出营帐。
帐外，相柳立在月光下，静静等她。
她走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如何？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相柳侧过头，看着她被月光染白的侧脸，轻声问：“阿凛，你到底在瞒什么？”
她转头，望向他。
月色清辉洒在他脸上，白发冷艳，眼眸清澈，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“相 三日期满。
辰荣凛依旧寅时出门，却未赴练剑之约。她换了一身深色素衣，长剑明晃晃佩在腰间，沿着后山小径缓步而上。
雾气比初见那日淡了许多，十步开外的路影清晰可辨。她走得不急，每一步都稳如磐石，心内却翻涌不休。
这三日她未曾半分松懈。白日守着酒肆迎客，夜里便将那卷羊皮地图摊在灯下，一看便是整夜。西炎王城、皓翎地界、赤水氏封地、辰荣义军营地，四个方位被她反复描摹，指尖几乎要将羊皮磨穿。
苍玹要合作。
他要辰荣旧部助他夺位，事成之后，允诺一件事。
话说得漂亮，人心却从不可信。
西炎王孙，怎会真心顾念辰荣存亡？他不过是在利用，利用这支残军的恨意，利用他们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可那又如何？
她也在利用他。
他要西炎王位，她要西炎倾覆。目标殊途同归，各取所需便够了。至于事成之后……那是以后的事，不必此刻费心。
辰荣凛唇角微扬，掠过一抹冷峭，继续拾级而上。
行至那方熟悉的平地，苍玹早已等候在此。
还是临崖的位置，还是一身锦衣玉冠，还是一副负手望雾的闲散模样，仿佛这世间风雨，都与他无关。
辰荣凛走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清浅：“阿凛姑娘很准时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淡淡应道。
他终于转过身，目光落向她，她却望着崖下翻涌的白雾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答复是什么？”
她缓缓转头，直直撞进他眼底，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话，我可以替你带到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坚定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苍玹挑眉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要亲自见洪江。”她道，“我要听他亲口说，信，还是不信。”
苍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，上下打量她片刻：“你是他的人？”
辰荣凛轻笑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
她径直打断：“我是能帮你把话带到的人，这就够了。”
苍玹凝视她许久，忽然低笑出声：“阿凛姑娘，你实在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她未再接话。
他转回身，重新望向雾色：“三日后，依旧此时，我来寻你，带你去。”
辰荣凛颔首，转身便走。
刚迈出数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阿凛姑娘。”
她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究竟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，“我知道，阿凛只是假名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声音清冷淡然：“等我想说的时候，自然会告诉你。”
语罢，她身影没入林间，再无停留。
苍玹立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笑意更深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下山的路，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斟酌苍玹的约定，而是心内翻涌着另一桩事。
三日后，她要与苍玹同去见洪江。
洪江，辰荣义军主帅，当年在父王座前立誓生死相随的忠臣。
她见过他。七年前，她还是金枝玉叶的小王姬，躲在大殿屏风后，偷看他披甲上朝的模样，只觉得这位将军威风凛凛，令人敬畏。
而今，她要以一个陌生中间人身份，站在他面前。
绝不能被认出。
至少，现在不能。
回到酒肆时，天已大亮。
她如常开门、擦柜、拨算盘、招呼往来酒客。老木来打酒时，多看了她两眼，低声道阿凛今日气色不佳。
她只淡淡回了句，昨夜未睡好。
老木叹口气，拎着酒壶离开了。
午后，玟小六提着一篮新鲜野菜登门，往柜台上一放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后山刚挖的，尝尝鲜。”
辰荣凛接过篮子，轻声道谢。
玟小六却没有走，倚在柜台边，安安静静看着她。
“你这两天不对劲。”玟小六直言。
辰荣凛手上擦碗的动作未停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六歪头想了想，“就是……心里藏着事，压得很重。”
辰荣凛指尖微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玟小六也不逼问，自顾轻声道：“我这几日也不安稳，夜里总梦见从前的事，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辰荣凛抬眸，看向她。
玟小六笑了笑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：“我也有不愿提起的过往，闷在心里，一个人扛。”
辰荣凛望着她，许久才开口：“小六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玟小六一怔，随即笑得坦荡：“我？不过是清水镇一个混日子的小郎中，别无特别。”
辰荣凛没有再追问。
只是那句“一个人扛”，轻轻撞在她心上。
她独自扛了三年血海深仇，从未想过依靠旁人，可此刻心底，竟悄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。
暮色降临，相柳来了。
他一踏入酒肆，周身的冷意便让空气都沉了几分。脸色比平日更寒，眼神也深不见底。
辰荣凛默默取来酒碗，为他斟满。
相柳端起饮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目光直直锁住她：“洪江要见你。”
她动作一顿：“何时？”
“今夜。”
辰荣凛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相柳眉头微蹙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阿凛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她抬眼，与他对视。
“洪江说，你绝非寻常百姓。西炎的人，近来也在暗中打探你的踪迹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辰荣凛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，轻声问：“相柳，你信我吗？”
相柳微怔。
“若你信我，便再等一等。”她道，“时机到了，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神复杂难辨，沉默许久，终是轻轻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入夜，她再赴后山。
穿过隐秘石缝，义军营地已笼罩在夜色之中。守卫认得她，未加阻拦，直接放行。
洪江的军帐内灯火未熄，她掀帘而入时，老人正伏案看着一卷军略羊皮。
“阿凛姑娘，请坐。”
她在他对面落座。
洪江的目光依旧复杂，审视中藏着几分探寻：“姑娘，老夫冒昧一问，你究竟来自何方？”
“南疆。”她依旧如是答。
老人却摇了摇头：“南疆剑法，不是你的路数。”
辰荣凛默然。
老人盯着她的眉眼，忽然问：“姑娘今年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洪江沉默下来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许久才缓缓开口：“二十岁……七年前，老夫最后一次入宫觐见，殿上屏风后，躲着一位九岁的小王姬。”
“她偷偷探出头看我，临走时，还朝我笑了一笑。”
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温柔又沉重：“那孩子生得极好，一双眼睛，亮得像落了满天星子。”
辰荣凛心尖猛地一缩，指尖微颤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洪江看了她许久，忽然自嘲一笑，眼底泛起沧桑：“是老夫老了，眼花了，姑娘莫怪。”
她轻轻颔首，未再多言。
老人又与她闲谈几句，她应答得体，不亲不疏，分寸恰好。
待到起身告辞时，洪江忽然叫住她。
“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老人望着她，目光郑重，一字一句：“不管你是谁，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辰荣凛心头一热，微微欠身，转身走出营帐。
帐外，相柳立在月光下，静静等她。
她走上前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如何？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相柳侧过头，看着她被月光染白的侧脸，轻声问：“阿凛，你到底在瞒什么？”
她转头，望向他。
月色清辉洒在他脸上，白发冷艳，眼眸清澈，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“相柳。”她轻声问，“若有一日，你知道了我的身份，会怎么想？”
相柳凝视她，语气认真而坚定：“我不猜。我等你亲自告诉我。”
夜风轻拂，两人沉默伫立，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。
许久，辰荣凛忽然开口：“相柳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微愣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信我。”
相柳眼中冷意化开，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：“阿凛，不管你是谁，你都是那个肯为我包扎伤口的人。”
辰荣凛忽然笑了。
不是应付的浅笑，不是疏离的淡笑，是卸下几分防备的、真正的笑。
相柳望着她的笑颜，心头微动，只觉这一刻，胜过世间所有风月。
回到酒肆，已是子时。
她没有睡意，独坐柜台后，重新摊开那卷羊皮地图。
指尖从西炎王城，缓缓滑向辰荣义军的山谷营地。
三日后，她便要带苍玹入营。
洪江，会不会真的认出她？
她想了整夜，最终将地图卷起，吹熄了灯火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望向屋顶。
罢了。
走一步，算一步。
三日后，寅时。
她上山时，苍玹已在原地等候，身边多了两名黑衣护卫，腰佩长刀，气息沉敛，一看便是顶尖高手。
辰荣凛目光扫过两人，未多言语。
苍玹笑道：“放心，他们嘴很严。”
她颔首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四人穿林越溪，行过半个时辰，抵达那面隐蔽崖壁。辰荣凛引着众人穿过暗缝，踏入义军山谷。
营内兵士见陌生人闯入，立刻围拢上来，有人认出辰荣凛，未曾阻拦，可看向苍玹的目光，却满是警惕与敌意。
苍玹神色自若，步履从容，跟着她一路向内。
行至洪江主帐前，辰荣凛停下脚步。
“在此等候。”她对苍玹道。
话音落，她掀帘而入，独留帐外几人，静候一场注定掀动天下的会面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