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佛寺果然名不虚传。
依山而建,层层殿阁顺着山势铺展开去,最上头是一尊巨大的石刻佛像,高耸入云,俯瞰众生。诺顿仰着头望那佛像,嘴巴张得老大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通译在一旁解释,这尊佛像是在山壁上直接雕刻而成,历经三代工匠,耗时三十余年才完工。诺顿听完,喃喃说了句什么,通译翻译道:
“诺顿大人说,雾都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大的佛。”
奈布微微弯了弯唇角,正要说些什么,却见杰克已独自往前走去。
他沿着石阶缓缓而上,绛紫的衣袍在苍翠的山色里显得格外沉静。那雪白的面具偶尔被日光映亮,又很快隐入殿阁的阴影中。
奈布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一种冲动——
想跟上去。
可他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——
直到日头偏西,众人才从山上下来。
诺顿抱着一本寺中赠的《金刚经》,虽然他一个字也看不懂,但封面那烫金的“佛”字让他觉得很有分量。通译跟在他身侧,累得两腿发软,却还要听他念叨这经书能不能保佑他下次射箭准一点。
奈布走在队伍最后。
他今日讲解了一日,口干舌燥,却没有觉得累。
只是心里总像是悬着什么东西,放不下来。
那道绛紫的身影。
从上山之后,便再没有靠近过他。
是故意的么?还是自己想多了?
他垂下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。
奈布一怔,抬眸望去。
杰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行。那双暗红眸子隔着面具望过来,里面映着淡淡的夕阳。
“大人今日辛苦了。”他道。
奈布摇了摇头:“不辛苦。里佩尔大人呢?可还满意?”
杰克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手入袖,取出一物。
是一个小小的木匣。
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样。
奈布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认得那纹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簪子。”杰克道,“修好了。”
奈布望着那木匣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伸出手,想要接过,杰克却没有递给他。
“大人,”杰克道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,“本使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奈布抬眸。
那双暗红眸子望着他,里面映着夕阳,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本使想……”杰克顿了顿,“亲自给大人戴上。”
奈布愣住了。
他望着那人,望着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,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。
亲自……戴上?
那是什么意思?
他该拒绝的。于礼不合。哪有让使臣给自己戴簪子的道理?
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,一动也不能动。
只是望着那人,望着他缓缓打开那木匣,取出那支修复如初的木簪。
断口处缠着细细的银丝,盘成莲叶纹样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杰克望着那簪子,又望向奈布。
“大人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等。
奈布垂下眼。
然后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——
杰克绕到他身后。
奈布站在那里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垂着眼,望着自己脚边的碎石,望着夕阳在地上投下的长影,望着什么都好,就是不敢回头看。
可他感觉得到。
那人的气息就在身后,很近,很近。
近到他几乎能听见那人的呼吸。
“大人,”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本使要拆开发带了。”
奈布的耳根腾地红了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下一瞬,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触上他的发间。
那手指修长而温热,隔着那根玄色发带,轻轻一抽。
发带松开,棕色的长发如瀑般滑落,披散在肩头。
奈布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宫宴那夜,自己支额睡去时,那人也是这样站在身后么?也是这样望着自己的散发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,比那夜更快。
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那只手再次抬起,轻轻拢起他的长发。
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弄疼他似的。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,将那些散落的棕发一缕一缕拢起,绕到头顶。
奈布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那人摆弄。
他从来不知道,被人束发是这样的感觉。
那只手偶尔擦过他的耳廓,偶尔拂过他的后颈,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跳加速。那人的气息就在身后,玫瑰的冷香收敛得干干净净,一丝也无——可他却觉得,那香气无处不在。
“大人的头发很软。”杰克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。
奈布的耳根更烫了。
他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只能站在那里,感受那只手在他发间轻轻动作。
夕阳落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诺顿远远望见这一幕,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。他用手肘碰了碰通译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通译听完,脸都红了,连连摆手,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没有人上前打扰。
——
“好了。”
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奈布回过神,下意识抬手去摸。
那支簪子已稳稳插在发间,位置不偏不倚,松紧恰到好处。比他平日自己束发时还要妥帖。
他转过身,对上那双暗红眸子。
那里面映着夕阳,映着他的影子,映着什么他看不分明的东西。
“多谢里佩尔大人。”他道,声音有些轻。
杰克望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奈布肩头落下的一根碎发。
那动作极轻极快,快到奈布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大人不必谢。”杰克道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本就是大人的簪子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暗红眸子微微弯起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本使替大人戴上罢了。”
奈布望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此刻那簪子插在发间,分量比从前更重了一些。
重得他舍不得摘。
——
下山时,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。
诺顿走在前头,还在和通译讨论那本《金刚经》。羽林卫统领跟在队伍后头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杰克依旧行在奈布身侧。
两人并肩而行,谁也没有说话。
可行至山脚时,奈布忽然停住脚步。
杰克也跟着停下。
“里佩尔大人。”
奈布抬起眸,望着那双暗红眸子。
夕阳落在他脸上,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。他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,心跳得很快。
“那日的事,”他道,“卑职……不是为了职责。”
杰克微微一怔。
奈布垂下眼,不敢去看他的神情。
“卑职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,“只是不想让大人受伤。”
说完,他便后悔了。
这话说得太直白,太不像他自己该说的话。
他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,等着那人说些什么。
可那人只是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奈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要抬头说“是卑职失言”,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:
“奈布。”
他怔住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
不是“尚书大人”,不是“萨贝达大人”。
是奈布。
他抬眸,对上了那双暗红眸子。
夕阳落在那人身上,映得那绛紫的衣袍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雪白的面具依旧遮着他的脸,可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那里面有惊讶,有动容,有什么正在翻涌的东西。
还有一点点,奈布不敢确认的——
欢喜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杰克问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,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奈布望着他,忽然不慌了。
“卑职说,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弯起,“卑职只是不想让大人受伤。”
杰克望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低低的,带着一丝沙哑,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本使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。
那双暗红眸子近在咫尺,里面映着奈布微微怔住的脸。
“那本使也告诉大人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那日大人拔簪的那一刻,本使心里想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人,我放不下了。”
奈布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眸子,望着里面自己的倒影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风过处,扬起他束发的带尾——那根玄色发带正被他握在手里,还没来得及收起。
那带尾轻轻飘动,拂过杰克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杰克垂眸看了一眼,唇角微微弯起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去。
奈布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绛紫的背影渐渐融入夕阳的光里。
他抬手,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。
那银丝缠绕的地方,还带着那人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心跳得很快。
可他却忍不住笑了。
——
是夜,行宫。
诺顿歪在榻上,翻着那本《金刚经》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下山的时候,给人家戴簪子了?”
杰克正解着鹤氅,闻言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眼睛又不瞎。”诺顿嗤笑一声,“那么远都看见了——你站在人家身后,拢着人家的头发,啧啧。”
杰克没有理他,只将鹤氅挂好。
诺顿又道:“还有后来,你们俩站在山脚下说话,说完你回来就一直笑。”
杰克走到窗边,没有接话。
可他的唇角,确实还弯着。
他想起那人今日站在夕阳里的模样——棕发披散,等着他束发。想起那只手拂过他发间时,那人轻轻颤了一下的耳根。想起那双碧蓝眸子望过来时,里面藏着的慌乱与期待。
还有那句“只是不想让大人受伤”。
杰克望着窗外的月光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诺顿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日帮我问问,天圣哪里能买到最好的墨。”
诺顿一愣:“买墨做什么?”
杰克转过身,暗红眸子里映着月光。
“练字。”他道,“练他们的字。”
诺顿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完了。”他道,“杰克·里佩尔,你真的完了。”
杰克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望向窗外,望着那轮明月,唇角弯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那人发间,还插着他亲手戴上的簪子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