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数日,使节团的行程仍在继续。
千佛寺之后,又去了城东的琉璃厂、城北的钟鼓楼、城南的先农坛。诺顿依旧每日兴致勃勃,通译依旧每日累得半死,羽林卫统领依旧每日警惕地跟在队伍后头。
一切如常。
可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比如每次出发时,杰克的目光总会先在奈布发间那支簪子上停一停。比如每次讲解时,奈布总会在说完之后,下意识望向那道银灰或玄色或绛紫的身影。比如每次休憩时,两人之间的距离,总比旁人近那么半步。
比如现在。
这日行程是去城西的秋水阁——京中有名的观景之地,登阁可望整条玉带河。午膳便安排在阁中,备的是河鲜宴。
雅间临窗,窗外是冬日淡淡的日光和波光粼粼的河水。菜肴一道道端上来,诺顿吃得心满意足,正拉着通译研究那盘清蒸鲈鱼的鱼刺到底要怎么挑。
奈布坐在陪席,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。
可他的目光,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。
飘向那人。
杰克坐在窗边,面前是几碟精致的菜肴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,外头罩着银灰鹤氅,雪白鎏金的面具已摘下来,放在手边。
面具之下,是那张奈布只在宫宴那夜惊鸿一瞥过的脸。
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轮廓,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清冷的矜贵。那双暗红眸子此刻正垂着,望着面前的碗碟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奈布不是第一次见他摘面具。
这几日一同用膳时,他都会摘。可每一次看见,奈布还是会有一瞬的失神。
这人,生得确实好看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那人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奈布回过神,正对上那双抬起的暗红眸子。
那里面映着淡淡的日光,还有一点笑意。
“大人方才在看什么?”
奈布的耳根微微一热,却仍稳声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……在想里佩尔大人这样用膳,可还习惯?”
这话问得生硬,他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杰克却弯了弯唇角,没有戳穿他。
“习惯。”他道,“只是每次都要摘戴,略有些麻烦。”
奈布闻言,望向手边那张面具。
雪白鎏金,雕工精细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想起这人无论何时都戴着它,只有用膳时才摘下。
“这样……”他斟酌着道,“不会不方便么?”
杰克抬眸看他。
“大人指的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奈布顿了顿,“每次都要摘戴,旁人或许会觉得怪异。大人若是不习惯,其实不必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觉得自己管得太宽。
人家戴不戴面具,关他什么事?
他垂下眼,正要说是自己失言,却听那人开口了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抬眸。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神情看不分明。
“大人觉得,本使戴着面具,不方便?”
奈布一怔,连忙摇头:“不是,卑职只是……”
“那大人觉得,”杰克打断他,声音低了几分,“本使不戴面具,会更好看些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奈布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只能望着那人,望着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大人不必回答。”杰克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,“本使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他说着,抬手拿起那面具,在指间轻轻转了一转。
那动作随意,却莫名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这面具,本使戴了许多年。”他道,“在雾都时便戴着。起初是为了遮住年少时的稚气,后来便成了习惯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奈布。
“可若是有人觉得不便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只是望着奈布,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,比方才更深了几分。
奈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望着那人,望着那双眸子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——
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会很重。
果然。
杰克开口了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大人若是一句不想让我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将那面具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我以后就不戴了。”
——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奈布望着他,望着那双认真的暗红眸子,望着那被随意搁在桌上的雪白面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方才说什么?
“大人若是一句不想让我戴,我以后就不戴了”?
那不是……那不是……
那不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说的话么?
奈布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”?
他说的不是“本使”,是“我”。
奈布垂下眼,攥紧了袖口。
他忽然不敢去看那人的神情。
可那人却没有放过他。
“大人?”
那声音近了几分。
奈布抬眸,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。那双暗红眸子近在咫尺,里面映着他微微泛红的脸。
“大人怎么不说话?”
奈布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……里佩尔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他说了一个字,又顿住了。
该说什么?
说“好,那你以后别戴了”?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?
说“大人说笑了,这是大人的事,卑职不敢置喙”?可那双眸子里的认真,分明不是在说笑。
他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抬起眸,对上了那双眼睛。
“里佩尔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轻,却很稳。
“大人方才说的话,是认真的?”
杰克望着他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本使何时说过不认真的话?”
奈布望着他,望着那笑意里的纵容与期待,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他张了张口。
“那……”
只一个字,便又顿住了。
窗外传来诺顿的大嗓门,用雾都语喊着什么,通译在一旁连连点头。屋内的寂静被打破,奈布猛然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说出什么。
他垂下眼,耳根烫得厉害。
“……卑职失言了。”
杰克望着他这副模样,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
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鱼肉,放入奈布面前的碟中。
“大人尝尝这个。”他道,“方才见大人没怎么动筷。”
那语气平常,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说过。
可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奈布望着碟中那块鱼肉,又望了望那人。
他忽然想起那人方才说的——“我以后就不戴了”。
他在等自己回答。
奈布垂下眼,轻轻夹起那块鱼肉,放入口中。
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。
可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满脑子都是那句话。
——
膳后,众人下楼,准备返程。
诺顿走在最前头,还在和通译讨论那盘鲈鱼到底是怎么做得这么嫩的。羽林卫统领跟在队伍后头,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奈布走在最后。
他的脚步有些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果然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身侧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奈布侧目。
杰克已戴好了面具,月白的锦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冷。可那双暗红眸子望过来时,里面却带着一丝只有奈布能察觉的温度。
“方才的话,”他道,“大人还没有回答。”
奈布的心一跳。
他垂下眼,望着脚下的石阶。
“里佩尔大人……”
“嗯?”
奈布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抬起眸,对上了那双眼睛。
“卑职斗胆问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人为何……在意卑职的看法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。
为何在意?为何对他这般不同?为何说那样的话?
他们相识不过半月,公务往来而已。
可那人却一次次让他心乱。
杰克望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大人当真不知?”
奈布摇头。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映着日光,还有他的影子。
他忽然微微倾身,凑近了些。
近到奈布几乎能看清他面具后的睫毛。
“那本使告诉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因为大人,与旁人不同。”
奈布的心猛地一颤。
杰克直起身,恢复了一贯的从容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,“诺顿在前头等着了。”
他说完,便往前走去。
月白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。
奈布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,心跳久久不能平复。
与旁人不同。
他说,与旁人不同。
他抬手,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。
那银丝缠绕的地方,仿佛还残留着那日他指尖的温度。
然后,他弯了弯唇角,抬步跟了上去。
——
是夜,行宫。
诺顿歪在榻上,翻着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《金刚经》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吃饭的时候,跟他说什么了?我看他后来一直没怎么吃。”
杰克正解着鹤氅,闻言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?”诺顿嗤笑一声,“没说什么你把人撩得脸都红了?”
杰克没有理他,只将鹤氅挂好。
诺顿又道:“还有,你那面具——你今天放桌上那一下,我可是看见了。那动作,啧啧,生怕人家看不出你什么意思。”
杰克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,诺顿说得没错。
他就是故意的。
故意让他知道,自己愿意为他摘下面具。
故意让他知道,他与旁人不同。
只等他开口。
只等他说一句“不想让你戴”。
杰克望着月光,唇角微微弯起。
不急。
他这样想着。
慢慢来。
总有一天,他会亲口说出来的。
——
礼部尚书府。
奈布坐在灯前,望着那盏琉璃灯。
烛火轻轻跳动,映得灯罩上的墨兰仿佛也在摇曳。
他手里握着那根玄色发带,轻轻摩挲着。
那是那日他用来束发的,后来换回簪子,这发带便收了起来。
可今夜,他又取了出来。
他想起那人今日说的话。
“大人若是一句不想让我戴,我以后就不戴了。”
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心跳。
还有那句“因为大人,与旁人不同”。
奈布将那发带轻轻贴在唇边,闭上眼。
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玫瑰的香气。
不是信香,只是寻常的、他贴身放着的东西沾染上的气息。
可那香气入鼻的瞬间,他脑中浮现的,却是那人今日凑近时,面具后的那双眼睛。
温柔的,纵容的,带着期待。
奈布睁开眼,望着那盏灯。
他忽然想,下次见面时,他能不能说出那句话?
能不能说——
“那你就别戴了。”
他想着,唇角微微弯起。
然后,他将那发带收入枕下,熄了灯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梦里,有人为他束发,有人替他戴簪,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——
“我以后就不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