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使节团的行程是去京城最有名的食楼——摘月楼。
摘月楼位于城东,三层高阁,飞檐斗拱,登楼可望半城景色。楼中主打天圣各地名菜,据说连宫中的御厨都曾来此取经。诺顿念叨了许久的“天圣美食”,今日终于能一次尝个遍。
奈布一早便到了行宫门口。
使节团的马车准时出来。为首那人今日换了身银灰锦袍,外头罩着同色鹤氅,雪白鎏金的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奈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今日是银灰,比月白沉几分,比玄色轻几分,衬得那人愈发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杰克微微颔首。
奈布垂眸还礼:“里佩尔大人。”
诺顿从后头策马上来,今日他倒是比平日更兴奋,一见奈布便用生硬的中文喊:“摘月楼!好吃的!”
奈布微微弯了弯唇角:“是,摘月楼。今日备了京城最有名的几道菜,诺顿大人可以慢慢尝。”
诺顿听完通译的翻译,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。
——
一行人沿着长街向东而行。
今日天光晴好,虽仍是冬日,却没有前几日那般寒气逼人。街上百姓比往日更多,见有仪仗经过,纷纷避让到两旁,却忍不住好奇地张望。
奈布策马在前引路,杰克行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。诺顿和通译落在后头,正讨论着摘月楼到底有哪些菜。
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时,人群比别处更密了些。
奈布微微皱眉,正要吩咐前导开道,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什么——
寒光一闪。
自人群中激射而出,直奔杰克的面门。
太快了。
快到奈布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动了。
他抬手拔下束发的木簪,手腕一翻,将那簪子猛地掷出——
木簪与箭矢在空中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箭矢被撞得偏了方向,擦着杰克的面具边缘飞过,钉入街边的墙壁,箭尾嗡嗡颤动。
木簪则落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
——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直到那箭钉入墙壁的声音响起,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。
“有刺客!”
“护驾!”
侍卫们蜂拥而上,将杰克与奈布团团围住。诺顿被通译一把拽下马,按在马车后头。街上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,一时间乱作一团。
奈布却没有动。
他坐在马上,望着那钉入墙壁的箭矢,又望着地上那两截断开的木簪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那是母亲给他的簪子。
从尼泊尔带来的,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物件。他戴了多年,从未离身。
此刻却断了。
“大人!”
“大人您没事吧?”
身后的官员们涌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。奈布摇了摇头,想说句“无事”,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方才那一掷,用尽了全力。
他知道那箭有多快。若非拼尽全力,根本挡不住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,低沉而平稳,与周围的慌乱截然不同。
奈布侧目。
杰克依旧坐在马上,银灰的衣袍纹丝不乱。他微微侧着头,那双暗红眸子正望着奈布,里面映着日光,却看不清是什么情绪。
“大人……”
奈布正要开口询问他是否受伤,却见杰克缓缓抬起右手。
五指微张。
阳光落在他指间,照出几道极细的寒光——那是贴在他指节上的刀刃,薄如蝉翼,锋锐无比。方才那一瞬,他的指刃已经弹出,只差一线便要出手。
可他没有机会。
因为有人比他更快。
杰克望着那几道寒光,又望着奈布,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下一瞬,指刃缩回,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“你……”奈布望着那消失的寒光,一时怔住。
杰克却没有解释,只是缓缓收回手,望着奈布散落的长发。
那棕色的长发失去了簪子的束缚,如瀑般滑落,披散在肩头与背后。有几缕落在胸前,被风轻轻吹起,拂过奈布微微泛红的面颊。
这是杰克第二次看见他散发。
第一次是宫宴那夜,那人支着额角睡去,碎发落在颈侧。那时他只是远远看着,只觉得那画面柔和温暖。
此刻却是青天白日,是闹市街头,是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瞬之后。
那人坐在马上,长发披散,面色微白,碧蓝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掷的余韵。日光落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,衬得他像是一幅画。
杰克望着他,一时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!”侍卫长奔过来,单膝跪地,“刺客逃了,属下已派人去追!大人可曾受伤?”
奈布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簪上,神色黯了黯。
那簪子……
“尚书大人。”
杰克忽然翻身下马,走到那断簪前,俯身拾起。
两截断木,躺在他掌心。簪身上雕着繁复的花纹,依稀可辨是一支缠枝莲——那是外域的样式,与天圣的纹样截然不同。
他端详片刻,抬眸望向奈布。
“这是大人的簪子?”
奈布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涩:“是。我母亲给的。”
杰克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将那两截断簪收入袖中,走回马旁,翻身上马。
“本使会想办法修好。”他道,“或者……赔大人一支新的。”
奈布一怔,连忙道:“里佩尔大人言重了,不过是支簪子……”
“不是‘不过是支簪子’。”杰克打断他,那双暗红眸子望着他,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的,“是大人用它救了本使的命。”
奈布愣住了。
他望着那人,望着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,一时忘了该说什么。
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。侍卫们在街上搜捕,官员们在清点人数,诺顿从马车后头出来,用雾都语大声问着什么。
可这一切,都与他们无关。
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,一个坐在马上,一个立在马旁,四目相对。
风过处,扬起奈布散落的长发。
那棕色的发丝在空中轻轻飘动,有几缕拂过他自己的面颊,有些痒意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。
长发披散,官服微乱——哪里还像个礼部尚书?
他垂下眼,下意识抬手去拢那散落的发,却拢不住。
杰克望着他这副模样,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了过去。
是一根发带。
玄色的,素面无纹,料子却很细软。
“大人若不嫌弃,”他道,“先用这个。”
奈布望着那发带,怔了一怔。
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东西?
他没有问,只是伸手接过。
触手柔软,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——那是那人怀中的温度。
奈布垂下眼,拢起长发,用那根发带束好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杰克望着他束发的模样,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双暗红眸子,始终落在他身上。
——
混乱终于平息。
侍卫长来报,刺客逃入巷中,不见了踪影。已命人封锁城门,全城搜捕。
杰克听完,只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。
“继续去摘月楼。”他道。
侍卫长一愣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刺客一击不中,不会再有机会。”杰克道,“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奈布。
“有尚书大人在,本使很安心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可奈布的心跳,却漏了一拍。
他垂着眼,不敢去看那人的神情。
只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:
“里佩尔大人过誉。卑职职责所在。”
杰克望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只是那唇角微微弯了弯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——
队伍继续向东而行。
奈布依旧策马在前引路,散落的长发已用那根玄色发带束好。那发带的质感与他平日用的簪子截然不同,轻轻贴在发间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杰克依旧行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。
可这一次,两人之间的距离,似乎比方才近了一些。
诺顿从后头催马上来,用雾都语对杰克说了句什么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。
杰克听完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诺顿又说了几句,这一次语速很快,奈布听不懂。
可他看见杰克微微侧过脸,朝诺顿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
诺顿听完,咧嘴一笑,朝他竖起大拇指。
奈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可他总觉得,那几句话里,提到了自己。
——
摘月楼的三楼雅间,窗明几净,可望半城景色。
菜肴一道道上桌,诺顿吃得心满意足,早把方才的惊险抛到了脑后。他一边吃一边问通译每道菜的名字,用他那古怪的发音重复着,惹得布菜的伙计憋笑憋得辛苦。
杰克坐在窗边,望着远处的城郭,偶尔动几筷子,并不多食。
奈布坐在陪席,望着满桌菜肴,却没什么胃口。
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向袖中。
那里面,藏着那两截断簪。
还有那根玄色的发带——方才束好发后,他本要归还,杰克却说“大人留着用吧”,他便没有推辞。
此刻那发带就贴在他腕间,柔软的,温暖的。
他想起那人递来发带时,指尖轻轻擦过他手背的那一瞬。
是无意,还是有意?
他不知道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杰克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奈布抬眸。
那双暗红眸子隔着窗外的日光望过来,里面映着淡淡的影子。
“今日之事,”杰克道,“本使记下了。”
奈布一怔:“里佩尔大人言重……”
“不是言重。”杰克打断他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是认真的。”
他说完,便移开目光,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仿佛方才那句话,不过是寻常闲谈。
可奈布的心,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了。
他垂下眼,望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。
那倒影模糊不清,看不分明。
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却越来越清晰了。
——
是夜,行宫。
诺顿歪在榻上,望着杰克手里的两截断簪,啧啧称奇。
“就这玩意儿,把箭打掉了?”
杰克没有理他,只是借着烛光,细细端详那簪上的纹样。
缠枝莲,是外域尼泊尔的样式。
他想起那人今日说“是母亲给的”时的神情——那黯淡的眼神,那涩然的语气。
这簪子对他很重要。
杰克将那两截断簪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摩挲着断口。
要找人修。
他在心里想着。
一定要修好。
诺顿在一旁看着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完了。”他用雾都语道。
杰克抬眸。
诺顿耸了耸肩,灰色的眼睛里满是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神情。
“人家救了你一命,你就这副模样——盯着人家的簪子看一晚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杰克·里佩尔,你完了。”
杰克没有理他。
只是将那断簪收入袖中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有月,月光很好。
他想起那人今日散发束发的模样,想起那碧蓝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慌乱,想起那玄色发带束起棕色长发时,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的光影。
他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跳。
快了半拍。
杰克望着月光,唇角微微弯起。
他忽然很想问问那人——明日见了,能不能唤他一声“杰克”?
可他知道,不急。
慢慢来。
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