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奈布销假回衙。
雨露期将将过去,身子还有些乏,但好歹能撑住了。他坐在礼部公房里,翻着这几日积压的文书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。
使节团今日的行程,是李大人带着去城西校场看京营操演。
他翻开一份公文,是昨日递上来的接待纪要。李大人事无巨细都记着:辰时出行,午时在校场用膳,申时归行宫。使节团对操演颇感兴趣,诺顿大人还试射了京营的弓弩,连发三箭,中了两箭。
奈布看到这里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他又翻了一页,目光却顿住了。
纪要最末,李大人用蝇头小楷添了一行注:
“归行宫途中,里佩尔大人曾问及尚书大人病情。下官据实以告,言大人仍告假在府。里佩尔大人未再问,然神色似有所思。”
奈布盯着那行字,半晌没有动。
他想起那日正厅里,那人临走前说的“好好养病”。
还有那盏灯。
那盏琉璃灯,此刻还放在他寝居的外间。婢女问了几回要不要收起来,他都说不用。
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留着。
——
又过一日,奈布接到宫中传话:明日陛下在御花园设小宴,款待雾都使节团,着礼部尚书陪同。
奈布领了旨意,垂眸沉吟。
明日,便能见到了。
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。分明只是公务,分明只是寻常接待,可那念头一浮起来,便压不下去。
——
翌日,御花园。
冬日的园中虽无繁花,松柏却苍翠依旧。皇帝在临水的暖阁中设宴,四面垂着厚帘,里头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
奈布提前一刻钟抵达,立在暖阁外等候。
不多时,一行人影自园门处缓缓而来。
为首的那道身影——
奈布微微一怔。
那人今日未着暗红长裘。
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,领口和袖缘镶着暗银色的云纹,腰间束一条同色宽带,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。那张雪白鎏金的面具依旧戴着,却因这身装束显得格外沉静矜贵,仿佛不是远道而来的使臣,倒像是哪家王府里走出来的世子。
他身后跟着诺顿,诺顿今日倒是穿得正式了些,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副“这地方还不错”的懒散模样。
奈布定了定神,迎上前去。
“里佩尔大人,诺顿大人。”
他躬身行礼,动作依旧标准从容,仿佛那日正厅里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杰克停住脚步,暗红眸子落在他身上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他微微颔首,声音平稳如常,“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劳大人记挂,已无大碍。”
杰克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可那双眸子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诺顿在一旁忽然开口,用他那生硬的中文蹦出两个字:
“好了?”
奈布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好了,多谢诺顿大人关心。”
诺顿听完通译的翻译,咧嘴一笑,又说了句什么。通译正要开口,杰克却抬手止住了他,亲自翻译:
“他说,好了就好,下次别病那么久,没人带路,他吃炸糕都不知道去哪儿买。”
这话翻译得一本正经,可那双暗红眸子里分明带着笑意。
奈布垂下眼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是卑职失职。改日再带诺顿大人去吃。”
诺顿听杰克翻译完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朝奈布竖起大拇指。
——
暖阁中,宴席已备好。
皇帝端坐上首,态度和煦。使节团落座于左侧,奈布坐在右侧陪席,位置恰好与杰克相对。
中间隔着几张案几,和袅袅升起的茶香。
奈布垂眸饮茶,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。
那人正与身旁的礼部官员交谈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上几句。他的坐姿端正,举止从容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族特有的矜贵。
信香收得干干净净,一丝也无。
仿佛那日正厅里失控的信香,只是奈布的一场梦。
奈布收回目光,继续饮茶。
可那茶是什么滋味,他全然不知。
——
宴至中途,皇帝兴致颇高,命人取来一幅画卷,说是前朝名家所绘的《四季花卉图》,让使节团赏玩。
画卷展开,众人纷纷赞叹。
奈布远远望着,只看见那画上四时花卉争艳,春兰秋菊,夏荷冬梅,笔意精妙,确非凡品。
皇帝忽然开口:“听闻雾都以玫瑰闻名,不知爱卿可识得此花?”
这话是问杰克的。
玫瑰?
奈布轻轻蹙了蹙眉,他在雾都礼品详单里见到过这个名字,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样的花、有什么味道……他浑然不知。
只见杰克起身行礼,答道:“回陛下,雾都玫瑰,确是特产。只是臣以为……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奈布的方向。
“玫瑰虽艳,终不如天圣兰花之清雅。”
奈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。
皇帝却笑了:“爱卿倒是会说话。来人,将那幅墨兰图取来,赠与里佩尔大人。”
杰克躬身谢恩,落座之时目光又放到了奈布身上。
奈布垂下眼,不敢再去看他。
——
宴散时,已是未时。
奈布立在暖阁外,送使节团离园。
诺顿走在前头,正与通译讨论着什么,时不时发出几声大笑。杰克落在后面,脚步不疾不徐。
经过奈布身侧时,他忽然停了一停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抬眸。
那双暗红眸子望着他,隔着面具,看不清神情。
“那盏灯,”杰克道,“可还亮着?”
奈布一怔。
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……亮着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一直亮着。”
杰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抬步离去,玄色的长裘在冬日的日光里轻轻晃动。
奈布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后。
风过处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,方才那人经过时,他似乎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。
清冽的,收敛的,像是刻意压着,却还是逸出了一丝。
是他错觉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——
是夜,明德行宫。
诺顿歪在榻上,翻着那本诗集,忽然开口:“你今日在宴上,看了那人多少眼?”
杰克正解着衣襟,闻言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没数。”
“没数?”诺顿嗤笑一声,“我可数了。一共十七次。”
杰克没有理他。
诺顿又道:“还有那什么‘玫瑰虽艳,终不如天圣兰花’——啧啧啧,这话说得,我都替你脸红。”
“只是场面话。”
“场面话?”诺顿翻了个白眼,“你在雾都王宫里说了多少年场面话,我可从没见你边说场面话边往人家身上瞟的。”
杰克走到窗边,没有接话。
外头有月,月光很好。
他想起那人今日立在暖阁外的模样——月白的官服,沉静的神色,还有那句“一直亮着”。
那盏灯,还亮着。
他忽然很想问问,那人留着一盏客人的灯,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没有问。
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月光,许久。
——
礼部尚书府。
奈布坐在寝居外间,望着那盏琉璃灯。
烛火轻轻跳动,映得灯罩上的墨兰仿佛也在摇曳。
他想起今日那人问的话。
“那盏灯,可还亮着?”
他答了“一直亮着”。
可那人没有说为什么问。
他也没有问那人为什么在意。
两下里,都藏着话,谁也不肯先说。
奈布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拨了拨灯芯。
烛火跳跃着,映在他碧蓝的眸子里,像是两簇小小的光。
明日,使节团要去城东的书院。
又是他陪同。
他在心里想着,唇角不自觉弯了弯。
熄了灯,躺回榻上,却迟迟睡不着。
窗外有风,吹得廊下风铃细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