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寂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哔剥声。
奈布垂着眼,盯着手中的茶盏。茶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攥着那盏沿,指节泛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留人。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,他便后悔了。
雨露期的坤泽留一个乾元在身侧,这是什么意思?
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那人身上的冷香萦绕在鼻端,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——仿佛只要这人留下,那折磨了他一整日的燥热与不安便会平息些许。
他定是烧糊涂了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杰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平稳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茶凉了。”
奈布一怔,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,这才发觉那盏沿确实凉得刺手。
“……失礼了。”他唤来婢女换茶,借着这片刻的忙乱,总算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几分。
新茶端上来时,杰克忽然开口:“诺顿让本使带句话。”
奈布抬眸。
“他说,让尚书大人好好养病,病好了再带他们去吃炸糕。”
奈布闻言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那笑意极淡,却让苍白的面色柔和了几分。
“诺顿大人有心了。”
“他还有一句话,”杰克顿了顿,“说那日银杏叶他夹在诗集里,压得很好,没有碎。让大人放心。”
奈布微微一怔。
那日在报国寺,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“落叶易碎,需小心保存”,没想到诺顿竟还记得。
“诺顿大人倒是……细心。”
“他那人,看着没正形,记性却好。”杰克道,“尤其是别人随口说的话,他总能记住。”
那你呢?
奈布心里忽然冒出这个问题。
明明这话说得平常,奈布却莫名觉得,那双暗红眸子在说这话时,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他垂下眼,终于仍是没有接话。
——
茶香袅袅。
两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话。
可那两缕信香却始终不曾散去。
奈布尽力压着,可雨露期的信香哪里是能压住的?
那缕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逸出,弥漫在两人之间。而杰克的特殊香气始终萦绕在侧,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竟真的让那折磨了他一整日的燥热平复了几分。
荒谬。
奈布在心里想着。
一个乾元的信香,安抚了雨露期的坤泽。这种事他只在已婚的坤泽口中听说过,从未真正见识过,更不曾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他不敢去看杰克的脸。
可那人却忽然开口了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抬眸。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神情看不分明。
“本使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……大人请讲。”
“本使在雾都时,曾听闻天圣有一种习俗——友人抱恙,可留一盏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知是否真有此事?”
奈布愣了愣。
留一盏灯?
他从没听说过这种习俗。可那双暗红眸子望着他,里面分明写着——他知道没有,却还是在问。
“……有的。”奈布听见自己说,“只是寻常人家才有,官宦府上倒不兴这个。”
“那尚书大人府上,可兴?”
奈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那人面具后的眼睛,望着那双眼里映着的自己——苍白,狼狈,连信香都压不住,却还是坐在这里,与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天乾相对饮茶。
他该送客的。
他该说“府上没有这个规矩”,然后起身,让人送客。
可他张了张口,说出的却是——
“里佩尔大人想留一盏灯?”
“想。”杰克答得很快,“若是不便,便罢了。”
奈布垂下眼。
片刻后,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不便。”
他唤来婢女,吩咐道:“去把东厢那盏琉璃灯取来,就说是……给客人的。”
婢女应声去了,面上却闪过一丝诧异。
东厢那盏琉璃灯,是先帝赐给秦夫人的物件,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。大人这是……
她不敢多问,只低头退下。
——
灯取来时,杰克看了一眼,便知道这物件贵重。
那灯通体琉璃,剔透明净,灯座上錾着缠枝纹样,灯罩上绘着一枝墨兰,笔意疏淡,与正厅那幅画如出一辙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帝赐下的物件。”奈布道,“里佩尔大人若不嫌弃,便带回去吧。”
杰克望着那灯,沉默了一瞬。
“本使是说留一盏灯,不是带走。”
奈布微微一怔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留一盏灯。
是在府上留一盏灯,不是让人带走。
他方才听岔了。
“是卑职……”他正要解释,却见杰克已站起身,走到那灯前,轻轻拨了拨灯芯。
烛火跳跃着,映在他雪白鎏金的面具上,镀上一层暖黄的光。
“就放在这里吧。”他道,“本使看一眼便走。”
奈布望着他的背影,一时没有说话。
那人立在灯前,暗红的长裘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暖。那缕冷冽气息依旧萦绕着,却比方才更淡了些,像是刻意收敛着,不愿再给他增添困扰。
“里佩尔大人。”奈布忽然开口。
杰克回过头。
“多谢。”
奈布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片刻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告辞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却顿了顿。
“诺顿那话,本使带到了。尚书大人……好好养病。”
帘栊落下,脚步声渐远。
厅中只剩下奈布一人,和那盏亮着的琉璃灯。
烛火轻轻跳动,映得那枝墨兰仿佛也在摇曳。
奈布望着那灯,许久没有动。
那人身上的信香早已散去。
可那盏灯,却一直亮着。
——
行宫。
杰克推门而入时,诺顿正歪在榻上,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诗集。
见他进来,诺顿的眼睛一亮,立刻坐起身。
“怎么样?见着了?”
杰克没有回答,只走到桌边,倒了杯茶。
诺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挑眉:“你信香怎么回事?”
杰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别装。”诺顿用雾都语道,“你出门的时候收得好好的,回来这……你自己闻不见?”
杰克垂眸,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闻见了。
自己的玫瑰信香,到现在还萦绕在身侧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气息。那是情绪失控的痕迹——在那人面前,他没能收住。
“所以,”诺顿凑近了些,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味,“见着了?”
杰克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诺顿咧嘴一笑,往榻上一靠,慢悠悠道:“我就说嘛,你要是没见着,回来肯定不是这副模样。”
杰克瞥了他一眼:“我什么模样?”
“什么模样?”诺顿耸肩,“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那面具戴着,照镜子也看不见。”
杰克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的夜色。
今夜有月,月光很好。
他想,那人府上那盏琉璃灯,此刻应当还亮着。
——
礼部尚书府。
奈布躺在榻上,却睡不着。
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又望了望外间那盏灯。
婢女问要不要熄了,他说不必。
灯就一直亮着。
那缕信香早已散尽。
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还能闻见。
淡淡的,清冽的,藏在冬夜的空气里,像是那人留下的痕迹。
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日雨露期还未过。
后日也不知能不能销假。
可那人后日还会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身影——暗红的长裘,雪白的面具,还有那双隔着烛火望过来的暗红眸子。
奈布闭上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定是烧糊涂了。
他这样想着,却终究没能将那盏灯从脑海中挥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