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微亮。
奈布醒时,身上的高热褪了几分,却仍是浑身酸软。他睁着眼望了会儿帐顶,脑中混沌一片,昨夜的梦境隐约浮沉——似乎梦见了那人的信香,遥远的,像是从很深的夜里飘来。
他摇了摇头,不再去想。
“大人,”外头传来侍从的声音,“秦夫人遣人送药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帘栊挑起,婢女端着药碗碎步走近。奈布撑着坐起身,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苦味在舌根蔓延,他甚至没有皱眉,又将空碗递回去。
“外头如何了?”
“回大人,李大人一早便往行宫去了。说是今日要带使节团去城西校场,看京营操演。”
奈布点了点头。
校场操演,原是后日的安排,他告假后便挪到了今日。李大人办事稳妥,应当不会出差错。
他这样想着,正要躺下,却听那婢女又道:
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才门房来报,说外头有位……戴着面具的公子,自称是雾都使臣,想求见大人。”
奈布一怔。
面具。暗红长裘。雪白鎏金。
——杰克·里佩尔。
他下意识攥紧了被角,心跳陡然快了几分。
“说了是什么事?”
“门房问了,那公子只说听闻大人抱恙,特来探望。还说……说若是大人不便,他便在门外站一站就走,不叨扰。”
奈布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雨露期不便见客。这是规矩,也是礼数。他如今这副模样,高热未退,面色苍白,浑身的信香根本压不住——若是见了外人,别说失仪,怕是连遮掩都难。
他该回绝的。
就像昨日回绝那样。
可那张面具后的暗红眸子,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。还有那句“在门外站一站就走”,说得那样平淡,却像是笃定了他会心软。
奈布闭了闭眼。
“……请他去正厅稍候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更衣便来。”
婢女愣了愣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应了声“是”,碎步退了出去。
奈布望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一定是烧糊涂了。
——
正厅。
杰克端坐在客位上,手中茶盏的热气袅袅升起。
厅中陈设雅致,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富丽堂皇,反倒透着一股书卷气。东墙挂着一幅墨兰图,笔意疏淡,落款处题着一行小字——他看不懂,只认出那个“兰”字。
他收回目光,垂眸饮茶。
昨夜他在府门外站了许久,终究没有叩门。那时他想,既然人家说了不便见客,他便不该叨扰。可回去之后,辗转反侧,满脑子都是那句“身子不适”。
还有那人每每与他目光相接时,飞快移开的模样。
他不是不知分寸的人。可今早醒来,他还是来了。
杰克·里佩尔活到今日,很少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。
但他做了。
来之前他甚至想好了,若是那人依旧不见,他便将诺顿托他带的那句话说了,然后转身就走。也不算白跑一趟。
可门房去而复返,带来的却是“请去正厅稍候”。
杰克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多问一句——那人到底得的什么病?
正想着,帘栊响动。
杰克抬眸望去,便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步入。
是奈布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穿了件月白常服,腰间松松系着条同色绦带,衬得整个人清瘦了几分。棕色的长发也未束冠,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他面色苍白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。可那双碧蓝的眸子依旧沉静,望过来时,仿佛还是那日在玉带桥上引路的礼部尚书。
“里佩尔大人。”他走到近前,微微一礼,“不知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杰克站起身,还了一礼。
“是本使冒昧。”他道,“听闻尚书大人抱恙,特来探望。若是不便,本使这就告辞。”
他说着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奈布垂下眼,唇角微微弯了弯,那弧度极淡,像是自嘲。
“大人请坐。”他道,“卑职不过是小恙,劳大人记挂了。”
两人重新落座。
婢女上前换了新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厅中一时安静。
杰克望着对面的人,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只是觉得,今日的奈布与往日不同。不是衣着,不是面色,而是……某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刻意压着,却压不住。
“尚书大人,”他开口,“可请了大夫?”
“请了。”奈布道,“不过是寻常风寒,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杰克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可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风寒?若只是风寒,为何那日李大人来回话时,说的是“不便见客”?风寒而已,有什么不便见的?
他抬眸,望向奈布的眼睛。
那双碧蓝的眸子与他对上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——
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丝香气。
极淡,极幽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风。那香气清冽,带着草木特有的涩意,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奈布的信香。
杰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,想要分辨那香气的来源,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移开注意力。那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,像是无形的手,轻轻拨动着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。
他的呼吸乱了。
只是一瞬。
可那一瞬,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翻涌——从未有过的躁动,从未有过的难以自持。他的指尖微微发颤,他的心跳快得像是擂鼓,他的……
他的信香。
杰克猛然回神,却已经晚了。
那缕玫瑰冷香不受控制地逸出,清冽的,凛然的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侵略性,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。
他看见奈布的脸色变了。
那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绯红,那双碧蓝的眸子微微睁大,随即又飞快垂下。他攥着茶盏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,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“里佩尔大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却依旧平稳。
“茶凉了,卑职让人换一盏。”
他说着便要起身,却被杰克一把按住了手腕。
那只手滚烫。
杰克这才发现,他的手腕烫得惊人,根本不是寻常风寒该有的温度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竟也有些哑。
奈布没有看他。他只是低着头,望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,像是在等什么。
厅中寂静。
两缕信香纠缠在一处,兰花的幽远与玫瑰的冷冽,谁也分不清是谁。
这是第二次。
奈布想起宫宴那夜,那人俯身靠近时,那阵迫近的香气。那时他以为只是梦,醒来便散了。
可此刻那香气真真切切地萦绕在身侧,比那夜更浓,更近,更……
更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自己的信香已经压不住了。从这人踏进正厅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。雨露期的坤泽,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天乾面前隐藏自己。可他没想到的是——
这人的信香,也会失控。
信香里,藏着什么?
他不敢想。
“里佩尔大人。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哑,“请松手。”
杰克没有动。
他望着面前这人苍白的侧脸,望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望着那压不住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。他闻着那缕兰花香,感受着那香气与自己信香的纠缠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雨露期。
不是风寒。
是雨露期。
他的手微微一颤,却没有松开。
“奈布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不是“尚书大人”,不是“萨贝达大人”。
是奈布。
奈布的呼吸一滞。
他终于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暗红眸子。
那眸子里不再是平日的淡然与疏离,而是翻涌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潮水,终于找到了缺口。
“你……”奈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知道?”
杰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松开了手,后退半步。
那阵玫瑰冷香依旧弥漫着,却收敛了几分侵略的气息,只余下清冽的,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暖意。
“我不该来。”他道,声音低沉,“叨扰了。”
他说着便要转身。
可脚步却顿了顿。
因为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
“等等。”
杰克回过头。
奈布依旧坐在那里,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。只是那攥着茶盏的手指,微微发着抖。
“大人既然来了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便……坐一坐再走吧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像是解释,又像是掩饰:
“诺顿大人托人带的话,卑职还没听。”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片刻后,他缓缓走回原位,重新落座。
“好。”
他道。
那声音平稳如常,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那两缕纠缠的信香,却始终不曾散去。
纠缠着,试探着,像是什么刚刚开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