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五日,奈布带着使节团走遍了京城。
太和坊品茶,文昌阁观书会,锦绣街采买绸缎,城东南的报国寺赏过银杏,城西的琉璃厂又看遍古玩。诺顿每日都有新发现——昨日迷上了糖画,今日又对着捏面人的摊子挪不动步。通译的嗓子哑了又哑,终于学会在诺顿开口之前先灌一杯凉茶。
杰克依旧话不多。
他跟着队伍走遍京城各处,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奈布的讲解,偶尔问上一两句。那双暗红眸子总是隔着面具望向各处,却又似乎不止在看风景。
五日下来,奈布对他的了解也只多了寥寥几件:他饮茶喜清不喜浓,对甜食兴致缺缺,站在高处时会下意识抬手扶一扶面具——像是怕它被风吹落。
至于那阵信香,再未出现过。
奈布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个。
每每察觉自己在想这件事,他便移开目光,去看诺顿又在折腾什么。
诺顿很好懂。他喜欢什么、不喜欢什么,全写在脸上。这三天里,他对奈布的态度从初见时的审视,变成了如今的爱搭话——虽然两人语言不通,全靠通译在中间忙活,但诺顿总能找到法子让奈布听懂他的意思。
比如指着奈布的官服纹样,竖起大拇指。
比如在奈布讲解某处古迹时,朝杰克挤眉弄眼。
比如今早临别时,他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四个字:
“明天,还见?”
奈布愣了愣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杰克在一旁替他解了围:“明日休沐,使节团也需修整。后日再劳烦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点了点头,朝两人拱手道别。
转身时,他听见诺顿在后头嘀咕了一句雾都语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。
杰克回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真切。
奈布没有回头。
——
次日,休沐。
奈布清晨醒来时,便知道自己撑不住了。
浑身燥热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。他躺在榻上,望着帐顶的承尘,心里默默算着日子——比预想的早了两日。
大约是这几日太过劳累。
他闭了闭眼,唤来侍从:
“去朝里告假,就说我身子不适。明日使节团的行程,请李大人暂代。”
侍从应声去了。
奈布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雨露期。
每次都是这样。燥热、乏力、阵痛、高烧……像是要把人拆开揉碎,再一点点拼回去。母亲总说这是坤泽的命,熬过去就好。可他熬了这么多年,依旧没能习惯。
屋内燃着安神的熏香,是母亲为他备的兰草香。那香气清幽舒缓,能让他好受些。
他闭着眼,任由意识渐渐模糊。
——
户部衙门。
李大人接到消息时,还在和给李夫人梳妆,闻言还和她怨声了几句,又被训得噤了声。
不过萨贝达大人这几日确实辛苦,告假也是应当。
他整了整衣冠,出门往行宫去。
——
行宫门口,杰克与诺顿已候了片刻。
见来人不是奈布,杰克眯了眯眼,无言。
李大人上前行礼,将来意说明。通译在一旁翻译给诺顿听,诺顿听完,下意识瞥了一眼杰克,眉头皱了皱,说了句什么。
通译道:“诺顿大人问,萨贝达大人怎么了?昨日不还好好的?”
“说是身子不适。”李大人答道,“具体何事,下官也不清楚。”
诺顿听完,又说了几句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。通译翻译道:“诺顿大人说,昨日看着还好好的,怎么忽然就病了?天圣的冬天这么厉害吗?”
李大人有些尴尬,正想着如何解释,却听杰克开了口:
“李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萨贝达大人既然告假,今日便劳烦李大人引路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本使有一事相询。”
李大人连忙道:“里佩尔大人请讲。”
“萨贝达大人所患何疾?可准人探视?”
这话问得直接,李大人愣了一下。
按礼制,使臣与接待官员之间只是公务往来,并无探病一说。可这位里佩尔大人问得坦然,倒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。
“这……”他斟酌着道,“萨贝达大人只说身子不适,并未言明何疾。大人若想探视,待下官先回去问问?”
杰克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
诺顿在一旁听着,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。他用手肘碰了碰杰克,用雾都语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杰克没有理他。
——
李大人办事效率很高。
不过一个时辰,他便差人来行宫回话:萨贝达大人感念里佩尔大人关怀,只是病中不便见客,请大人见谅。
杰克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便见客”四个字,说得客气,却是婉拒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朝来人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。
诺顿在一旁看着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人家不见你。”他用雾都语道,“怎么办?”
杰克瞥了他一眼: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不是想去吗?”诺顿耸肩,“方才那话问得那么直接,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要登门了。”
杰克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的天光。
今日是个晴天,阳光很好。与那日初见的早晨一样好。
“诺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告假是因为‘身子不适’——在天圣,这话通常指什么?”
诺顿愣了愣: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不是天圣人。”
杰克沉默片刻,又道:
“那日在报国寺,你有没有闻到什么?”
“闻到什么?”诺顿皱眉,“没闻到什么啊。那寺里全是香火味,呛得很。”
杰克摇了摇头,没有再问。
可他心里清楚,那日在报国寺,奈布的兰花香收得干干净净,一丝不露,可他明明在一瞬间闻见了什么,下意识看向那人时,分明望见对方一刹那的慌乱。
今日那人告假了。
“身子不适”?
在这个时节,在这个日子——
杰克忽然想起宫宴那夜,他靠近那人时,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那一刻变得有些乱的呼吸。
还有后来几日,那人每每与他目光相接,便会移开视线的模样。
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——
“诺顿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明日李大人接待,你好好跟着。”
诺顿挑眉:“你呢?”
杰克转过身,暗红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日光,神情看不分明。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诺顿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道,“那我明日就好好跟着李大人,看看天圣还有多少好吃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你若是去了人家府上,记得帮我带句话——就说诺顿问他好,让他好好养病,病好了再带我们去吃炸糕。”
杰克闻言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——
是夜。
礼部尚书府,后宅。
奈布躺在榻上,额上覆着凉帕,意识昏沉。
雨露期的第一日最难熬。
高热不退,浑身酸软,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。母亲来过一趟,喂他喝了药,又替他换了帕子,叮嘱几句便走了——她还要去处理府中事务。
屋内只燃着一盏孤灯,光线昏黄。
奈布闭着眼,迷迷糊糊间,又想起那阵冷香。
清冽的,凛然的,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暖意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。
大约是烧糊涂了。
他这样想着,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,夜风轻轻吹过,带起廊下风铃细碎的声响。
恍惚间,他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。
冷冽的,遥远的,像是从梦里飘来的。
他皱起眉,想要分辨那香气是否真实,意识却已坠入沉沉的黑暗之中。
——
府门外。
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立在街角,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他站了许久,没有上前。
月光落在他雪白鎏金的面具上,映出淡淡的光泽。
片刻后,他转身离去。
夜风中,一缕极淡的玫瑰香气轻轻散开,转瞬便被冬夜的风吹得无影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