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国寺的山门后,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。两侧古木参天,虽是冬日,仍有松柏苍翠。甬道尽头,隐约可见宝殿的飞檐。
奈布行在前头,步伐不疾不徐。他自幼随母亲礼佛,对寺庙有种天然的亲近。此刻踏入山门,连日公务积攒的倦意竟消散了几分。
“这寺建于何时?”身后传来杰克的声音。
奈布侧身答道:“太宗年间,距今已二百余年。初时只是一间小庙,后因香火鼎盛,历代扩建,方有今日规模。”
杰克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两侧的碑林。
诺顿落后几步,正仰着头看一株极高的松树,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。通译在一旁小声解释,那是“松树”,不是“能爬的树”。
奈布唇角微微弯了弯,又很快敛去。
“诺顿大人似乎对爬树颇有执念。”
“他在雾都时就喜欢往高处爬。”杰克道,“说是站得高,看得远。其实就是闲不住。”
“倒是有趣。”
杰克闻言意味不明的撇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
甬道尽头,视野豁然开朗。宝殿前是一片宽阔的石坪,正中立着一尊青铜香炉,炉中青烟袅袅。而石坪东侧,一株参天古木静静矗立,满树金黄,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正是那株三百年古银杏。
奈布停住脚步,微微侧身:“这便是那株银杏了。里佩尔大人请看。”
杰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那树极高,枝干虬结,伸向天际。满树的叶子已经黄透,风过时,便有成片的金黄簌簌落下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像是碎金。
他一时没有说话。
奈布也不催促,只静静立在原地,任那落叶飘过身侧。
过了片刻,杰克才开口:“雾都没有这样的树。”
“雾都的树,多是常青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这样满树金黄,落尽了便光秃一冬,倒像是……一种决绝。”
奈布侧目看他,有些意外于这番话。
杰克察觉他的目光,微微偏头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奈布收回视线,“只是没想到里佩尔大人会这样看一棵树。”
“树就是树。”杰克道,“只是人看它,便有了人的心思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却莫名让奈布心中一动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那满树金黄,和其落在地上的叶。
枯的,干的,似乎轻轻一碰便碎了。
那也是落尽了的东西。
——
诺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两人身侧,也仰头望着那树。
他看了一会儿,朝通译说了句什么。通译翻译道:“诺顿大人问,这树的叶子落完了,明年还会长吗?”
“会的。”奈布道,“年年如此。”
诺顿听完翻译,点了点头,又说了几句。
通译正要开口,杰克忽然抬手止住了他,亲自转向奈布:
“他说,那这树倒是比人强。人落尽了什么,可不一定能再长回来。”
这话翻译得一字不差,可配上杰克那低沉的嗓音,和那双暗红眸子里淡淡的神色,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奈布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诺顿在一旁看看杰克,又看看奈布,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。他又说了句什么,这次是对杰克说的,语速很快,奈布听不懂。
杰克听完,微微挑了挑眉,却没有翻译。
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诺顿也不在意,自顾自往树下走去,踩着那层厚厚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,对着日光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。
奈布看着他的动作,有些好奇:“诺顿大人这是……?”
“带回去夹在那本诗集里。”杰克道,“他说这颜色配那封面的墨兰,正好。”
奈布闻言,唇角微微弯起。
诺顿正好回头,看见他这抹笑意,竟也咧嘴笑了笑,还用生硬的中文蹦出两个字:
“好看。”
奈布一怔,不知他说的是叶子好看,还是别的什么。
杰克却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低,像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——
三人在寺中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诺顿又对着那尊青铜香炉研究了许久,问这炉子是做什么用的、为什么里面烧着东西、能不能也让他烧点什么。通译费力地解释这是“敬香的炉子”,诺顿听完似懂非懂,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雾都钱币,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功德箱。
奈布看着他那副模样,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极轻,像是风过时叶片的颤动。
杰克恰好站在他身侧,便恰好听见了。
他侧目看去,看见那人唇角弯起的弧度,看见那双碧蓝眸子里漾着的淡淡笑意。
不是官场上那种礼节性的微笑。
是真的觉得有趣,真的笑了。
杰克收回目光,望着前方的银杏树,又看看诺顿,喉结微动,没有说话。
可他的指尖,却微微动了动。
——
出寺时,日头已经升高。
诺顿走在最前头,还在和通译讨论那枚钱币能不能保佑他此行顺利。杰克和奈布并肩走在后头,脚步不疾不徐。
临到山门,杰克忽然开口:
“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侧目:“里佩尔大人有何吩咐?”
杰克望着前方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:
“诺顿那本诗集,封面画的是墨兰。他方才说,那兰花的颜色,和尚书大人官服上的纹样很像。”
奈布一怔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。
灰蓝的底子上,确实用深色丝线绣着隐隐的兰草纹样——那是礼部尚书的官服规制,他穿了许久,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“是么。”他道,“卑职不曾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杰克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他那人眼神一向不好,尚书大人不必当真。”
这话说得像是在替诺顿圆场,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笑意。
奈布不知如何接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继续前行,一前一后迈出山门。
门外,仪仗队伍正静静等候。
诺顿已经上了马,正朝他们挥手,用雾都语喊着什么。通译在一旁翻译:“诺顿大人问,下一处去哪儿?他还想吃那个炸糕。”
奈布微微颔首,翻身上马。
“前头还有几处景致。若诺顿大人喜欢,午膳时可再点一份炸糕。”
诺顿听完翻译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朝杰克说了句什么。
杰克听完,唇角微微弯起。
他没有翻译那句话。
只是催马上前,行至奈布身侧,低声道:
“劳烦尚书大人继续引路。”
奈布点了点头,策马向前。
身后,那缕玫瑰冷香依旧收敛得干干净净,一丝也无。
可不知为何,奈布总觉得,那人离他比方才近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