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克勒着缰绳,让马速稍稍放缓,与奈布拉开了半步距离。
这半步,足够他将前头那人看得更清楚。
灰蓝色的官服不如昨日那身鲜红扎眼,却衬得那道背影愈发沉静。
棕色的长发束在发冠里,只余几缕碎发散在颈侧,随着马步的节奏轻轻晃动。
奈布·萨贝达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夜宴上,他只是觉得这人有趣——被撞破偷看时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,像极了一只受惊的猫。后来返殿取面具,本是顺路,却在看见那人支额而眠的侧脸时,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几步。
他至今说不清那是为什么。
但此刻,他在这人身后,看着他脊背挺直地行在前头,用那副不疾不徐的嗓音介绍着沿途风物,杰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那个“为什么”了。
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。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,而是在繁杂公务中浸淫多年,却仍能守住本心的干净。
很难得。
更难的是,这人似乎对他的信香毫无所觉。
杰克微微垂眸,唇角弯了弯。
他将信香收敛得很好—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在雾都时,旁人就常说他这本事简直不像个天乾,倒像是那些能无香的中庸。
可前夜,在那人面前,他竟破天荒地没有收住。
那一瞬间的信香外泄,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更意外的是,那人分明察觉到了——他看见奈布的睫毛颤了颤,看见他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可那人没有睁眼。
装睡。
杰克想到这里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里佩尔大人?”
前头传来奈布的声音,杰克抬眼,正对上那人侧过来的目光。
“前头就是报国寺,”奈布道,“若大人不累,可入内一观。寺中有一株古银杏,树龄三百年,此时节叶落满地,景致颇好。”
“不累。”杰克道,“尚书大人引路便是。”
奈布点了点头,拨马向前。
杰克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,又移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飞檐。
晨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
他想,这一整日的行程,倒也不算难熬。
——
诺顿不知何时催马上来,与他并辔而行。
“看什么呢?”诺顿用雾都语问,嘴里还嚼着炸糕,“盯着人家后背看了一路了。”
杰克收回目光,神色如常:“看风景。”
“风景?”诺顿嗤笑一声,“我可不记得天圣京城的风景长着棕色的头发。”
杰克没有接话。
诺顿又咬了一口炸糕,含混不清地说:“不过这人确实长得不错。比昨日那些老头子顺眼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嗯?”诺顿挑眉,“就‘嗯’?”
杰克侧目看他:“你想听什么?”
诺顿耸了耸肩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用下巴朝前头努了努:“他方才夸我长得好,你听见了吧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听见他夸你了吗?”
杰克微微一顿。
诺顿看着他这副反应,笑得更得意了:“没有吧?所以你看,人家对我印象更好。”
“他那是客气。”杰克淡淡道。
“客气也是印象。”诺顿把最后一口炸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不像某些人,戴着个面具,人家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想客气都不知道怎么客气。”
杰克闻言,轻笑了一声:“你今日话很多。”
“我话一向多。”诺顿理直气壮,“只是你平时不爱听。”
他说完,又朝前头望了望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不过说真的,你打算一直戴着?”
杰克没有回答。
诺顿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开口,便也不再追问。他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了杰克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意味。
“行吧。”他道,“你自己琢磨。”
说完,他一夹马腹,朝前头的通译追去,不知又要问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。
杰克望着他的背影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——
报国寺的山门就在前方。
奈布已下了马,正立在门边等候。他今日穿的灰蓝衣裳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衬得那头棕发愈发柔和。
杰克翻身下马,缓步走向他。
走近时,他又下意识嗅了嗅。
没有兰花香。
那人也将信香收得很干净。干干净净,一丝不露,仿佛面具上那缕逸出的幽香,也只是他的错觉。
两人都是收得住的性子。
杰克在心里想着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里佩尔大人请。”奈布侧身引路。
杰克微微颔首,抬步跨入山门。
身后,诺顿正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,费力地向通译打听那棵银杏树能不能爬。通译一脸为难,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什么。
前头,古寺清幽,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满地黄叶,缓缓步入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