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圣的天气状况可以说比雾都好太多,哪怕已入冬,太阳也常日高悬,空气更是清新宜人。
杰克仍是醒得较早,较昨日相同,去逛了趟行宫、赏了赏花,陶冶情操后,便听到侍者来报说,朝中接待之人已到宫门口。
杰克望了望,慢慢悠悠踱步而来的诸顿,自顾自径直走了。
一迈出门槛,便见到了浩浩荡荡的接待军队,杰克一眼便注意到了为首的那辆精致马车,下意识理了理并不杂乱的衣襟。
“天圣礼部尚书大人到——”
*
车帘被拉开的瞬间,闯入他视线的便是一抹沉静的灰蓝色,那人垂着眼,朝身旁侍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随即便稳稳下了马车。
灰蓝色衣裳不足前日鲜红衬他。
杰克微微颔首着,心中莫名冒出了这个念头。
“礼部尚书奈布·萨贝达,代天圣接待雾都友使。”
奈布今日束了发冠,弯腰行礼时,棕色长发从肩侧如瀑般滑至胸前。他的动作标准而从容,连日忙碌留下的青痕已被脂粉遮掩妥当,此刻立在晨光里,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。
杰克微微颔首回礼,面具后的暗红眸子却在那缕滑落的长发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劳烦尚书大人亲迎。”他的中文果然极好,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域尾韵,“雾都此行,叨扰了。”
“里佩尔大人客气。”
奈布直起身,目光从那张雪白鎏金面具上掠过,随即移开,落向身后的仪仗队。
“使团远道而来,天圣自当尽地主之谊。今日天光正好,不如先往京城各处走走,大人意下如何?”
杰克正要答话,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雾都语:“他问什么?要走很久?我还没用早膳。”
是诺顿。
奈布听不懂,只看见那人生得一张冷峻面孔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此刻正半眯着眼睛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
随行的通译连忙上前,低声向诺顿解释了几句。诺顿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,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那通译连连点头,转向奈布:
“回大人,诺顿大人说,逛可以,但得先找地方用膳。他在雾都就听闻天圣吃食精致,若今日饿着肚子逛一天,他回去要向国王告状,说天圣怠慢使节。”
这话翻译得一本正经,奈布却听出了几分玩笑的意味。
他看向诺顿,那人果然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促狭。
“自然不会让诸位饿着。”奈布微微颔首,“前头玉带桥畔有几家茶楼,点心精细,大人若不嫌弃,可先移步用些早膳。”
通译翻译过去,诺顿听完,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——
队伍沿着长街缓缓而行。
诺顿策马行在通译身侧,一路上嘴巴没停过。一会儿指着街边卖糖葫芦的,问那红彤彤的是什么;一会儿又看着杂耍班子,问那些人怎么能在那么高的杆子上不掉下来。
通译忙得满头大汗,一边翻译一边解释,诺顿听一半猜一半,时不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“哦——”,也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假懂了。
杰克却安静得多。
他行在奈布身侧稍后的位置,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打量街景,又不时落向前方那道灰蓝色的身影。
奈布策马在前,脊背挺直,姿态端方。可他的思绪,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前夜。
那阵玫瑰冷香。
清冽,凛然,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那香气迫近的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。可醒来后,回忆又分明告诉他,那不是梦。
然而此刻——
他微微侧首,余光扫过身后那道暗红色的身影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人的信香收敛得干干净净,一丝一毫都不曾外泄。若非亲历,奈布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错觉。
他收回目光,握紧缰绳。
也好。本就不该多想。
“太和坊。”他抬手指向左侧一条热闹的巷子,声音平稳如常,“京中最老的茶市。雾都以茶闻名,不知大人可曾听过?”
“听过。”杰克道,“雾都人嗜茶如命,每日离了茶便过不下去。只是雾都的茶与天圣不同——我们加奶加糖,你们却讲究清饮。”
“各有所长。”奈布道,“若大人有兴趣,稍后可带大人去尝尝天圣的茶。”
“好。”杰克应得干脆。
——
行至玉带桥时,桥面不宽,两匹马自然而然地挨近了些。
桥下河水尚未结冰,粼粼波光映着日头。奈布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后的诺顿——那人正歪着头听通译说着什么,阳光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,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奈布收回目光,随口道:“诺顿大人生得这般模样,在京中行走,怕是要被多看几眼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杰克微微侧首,暗红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尚书大人此言何意?”
奈布望着前方,神色如常:“天圣人士多为黑发黑眸,像诺顿大人这般——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用词,“这般轮廓分明的长相,着实少见。百姓好奇,也是常情。”
他说得委婉,却分明是在夸诺顿生得好。
杰克听出来了。
他眯了眯眼,目光却从奈布侧脸上缓缓滑过——那张脸上,是不同于天圣本地人的五官线条。棕色的发,碧蓝的眸,肤色也比寻常朝官白皙几分。
不是天圣血脉。
杰克在心中下了定论。或许是父母有一方来自外域?又或许是祖上与异族通婚?他说不清,也无意追问。这是对方的私事,不便探究。
但他能看出,奈布方才那句夸赞,并非客套的场面话。那语气里有一瞬间的真诚,像是真的觉得这样的长相……好看。
“里佩尔大人?”奈布察觉到他的沉默,侧目看来。
杰克回过神:“尚书大人说得是。诺顿在雾都时,也常被人盯着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他那张脸,看久了也就那样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奈布却莫名觉得,那双暗红眸子在说这话时,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,而语气也不似先前一般平和。
为什么呢?
他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——
桥那头是锦绣街,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。
诺顿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小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。通译连忙翻译:
“大人,诺顿大人问前头那摊子上卖的是什么,闻着好香。”
奈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是一个卖炸糕的小贩,油锅里滋滋作响,金黄的糕点正浮在油面上翻滚。
“是炸糕。”他道,“京城寻常吃食,以糯米为皮,包豆沙馅,炸至外酥里糯。大人若想尝尝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诺顿已经翻身下马,大步朝那摊子走去。
通译惊呼一声,连忙跟上去。杰克无奈地摇了摇头,也勒住了马。
“尚书大人稍候,他倒是自在。”
奈布看着诺顿的背影——那人正弯着腰,认真地端详油锅里的炸糕,时不时用手指比划着什么,一副非要弄明白不可的样子。
“诺顿大人在雾都时,也这般——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这般不拘小节?”
杰克轻笑一声:“不拘小节?尚书大人又客气了。他在雾都王宫里也这副德性,国王拿他都没办法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不过,他这人就是这样。看着没正形,心里却什么都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奈布却听出了几分亲近之意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诺顿的方向。那摊主正手忙脚乱地包着炸糕,诺顿接过来,也不怕烫,直接咬了一口,随即眼睛一亮,连连朝通译点头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想必是觉得好吃。
奈布唇角微微弯了弯,又很快敛去。
杰克的目光恰好落过来,便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。
他忽然开口:“尚书大人。”
奈布侧目:“里佩尔大人有何吩咐?”
杰克望着他,暗红眸子里映着日光,看不清是什么情绪。片刻后,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:
“无甚要紧。只是想问,前头那处楼阁,是什么地方?”
奈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是文昌阁。
“是文昌阁。每月朔望有书会,文人雅士多聚于此。”
杰克点了点头,目光却依旧落在奈布脸上。
他什么都没再问。
可那目光里,分明有什么东西,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——
诺顿心满意足地捧着油纸包回来,翻身上马,还不忘朝奈布扬了扬手中的炸糕,用生硬的中文蹦出两个字:
“好吃!”
奈布微微颔首:“大人喜欢便好。”
通译在一旁小声道:“诺顿大人说,这天圣果然来对了,比雾都那些冷冰冰的吃食强多了。”
杰克闻言,轻轻笑了一声,用雾都语回了诺顿一句。诺顿听了,咧嘴一笑,又说了什么,惹得杰克微微摇头。
奈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隐约觉得,那几句对话里,似乎提到了自己。
因为诺顿说完之后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,又带着点……奈布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策马向前。
晨风拂过,带起他鬓边一缕碎发。
他下意识嗅了嗅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京城冬日清冽的空气,和街边炸糕摊残留的油香。
那阵玫瑰冷香,像是一场梦,醒来便散了。
——也好。
他这样想着,握紧缰绳,继续向前。
身后,那戴着面具的人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,信香收敛得干干净净,一丝痕迹也无。
可那双暗红眸子,却始终落在他背影上,像是冬日里化不开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