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，熟人
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巷子里还浸着晨雾的凉，我便起身收拾妥当。

青布长衫已叠得平整，我正弯腰将承影剑往粗布包深处藏，慕汐瑶端着温热的米粥走进来，脚步放得极轻，怕惊扰了晨间的静谧。“再吃两口吧，空腹去黑市，耗体力。”

我接过瓷碗，三两口喝完，将碗递还给她时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，竟带着些微凉意。“怎么不多睡会儿？”

她没接话，只低头替我理了理长衫的衣襟，又将棉帕裹好的梅花糕塞进布包侧袋，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。“我去给你拿件东西。”

说着，她转身走进里屋，片刻后拿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出来，锦线是浅粉色的，针脚细密，一看便知是连夜赶制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刚开口，她已踮起脚，将锦囊小心翼翼地塞进我布包最内侧，又仔细理平包口的褶皱，像是藏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是平安符。”她抬头看我，眼底还带着未褪的倦意，却亮得像盛了晨光，“我凌晨去院里的海棠树下，用朱砂和糯米纸画的，还请了承影剑的剑灵庇佑。”

我心头一震，伸手探进布包，指尖触到锦囊里硬实的符纸，还带着她掌心残留的温度。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
她抿唇笑了笑，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：“快走吧，早市人多，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。”

推开机关门时，晨雾漫了满身，我回头望了一眼，慕汐瑶还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提着那盏素纱灯笼，暖黄的光穿透雾气，成了我此行最坚实的牵挂。

走到黑市巷口，趁无人注意，我悄悄拿出那个锦囊，拆开来看，里面除了平安符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：“剑起护己，剑落归乡。”

我将纸条重新折好，与平安符一同塞回锦囊，贴身揣进衣襟，那八个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，熨帖在心口。

今日的黑市依旧喧嚣，叫卖声、争执声、铜钱碰撞声交织成一片，唯有我这方角落，始终静得像被世界遗忘。来往的人大多匆匆瞥上一眼，便移开目光，没人会对一个衣着陈旧、摊面简陋的风水先生多做停留，更不会有人想到，这双捏着罗盘的手里，藏着取轩天霸性命的锋芒。

这样的忽视，恰恰是我想要的。

日子一晃又过了数日，摊前始终冷冷清清。我每日辰时出门，酉时归宅，白日里便垂眸坐在马扎上，看似闭目养神，实则将五感放到极致，捕捉着不远处黑市入口每一丝风吹草动——轩天霸的眼线换了三批，巡逻的打手路线愈发固定，甚至原先这边市场稀疏的眼线也变得密集了起来。

这几日的沉寂，如同在弓弦上蓄满的力，越是平静，越意味着风暴将至。我深知，这份冷清，正是让轩天霸彻底放松警惕的最好筹码。他越是认定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落魄先生，我便越能在他最松懈的时刻，给予致命一击。

唯有每晚归家，推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，这份紧绷才会瞬间瓦解。慕汐瑶总会守在灯下，桌上摆着温了又温的饭菜，见我回来，便笑着迎上来，接过我手里的布包，轻声问一句：“今日无事吧？”

我总会点头，看着她眼底的星光，将黑市的阴翳尽数抛开。有这份安稳在身后，无论前路多险，我都有足够的底气，等那拔剑的时刻。

可没等我对轩天霸拔出那锋利的剑，意外就发生了。

这天，我像往常一样，辰时刚过便坐在角落的摊位后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罗盘的铜圈。晨雾尚未散尽，巷子里的人声却已渐起，香料的甜腻混着各种各样商贩的吆喝，不远处的黑市入口也被我死死钉住了。

可突然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，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：“您好，大师，我想请您办事，要多少钱？”

我闻声望过去，见到的却是曾经送我回家两次的那个司机。此刻他面容消瘦又憔悴，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，显然是这几天彻夜未眠，紧张的手在袖口里不停打转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好似在担心钱的问题。

见不远处还有一个轩天霸的眼线，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我的声音，但小心驶得万年船，万般谨慎为妙。

我为了不露馅，故作高兴起来，随后故意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声音，用一种沙哑又略带市侩的腔调说道：“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，我就给你打8折，就收你2000吧，先说说你的情况吧。”

那司机点了点头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哽咽：“我孩子最近不对劲得很，分明是失魂的症状。整日眼神呆滞地坐在门槛上，盯着虚空的地方一看就是半天，喊他名字也没半点反应，饭更是一口不吃，喂到嘴边就机械地抿两下，又愣愣地吐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手抹了把泛红的眼眶，语气愈发急切：“夜里更吓人，睡着睡着就突然坐起来，眼神空洞地往门外走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‘我要找我的影子’，怎么拉都拉不住，好不容易按回床上，就抱着枕头缩成一团发抖，浑身冰凉，像揣了块冰。请了很多人去我家看，有的说撞了邪，有的直接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去，连药都不敢开。听说京城有有实力的风水师，我便来看看，找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墨云阁，里面的收费实在是太贵了，我实在付不起那钱，于是只好另寻他路。”说完后，他重重叹了口气，肩膀垮得厉害，满是为人父母的焦灼与无助。

我故作沉吟，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拨，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既做足了风水师的架势，也悄悄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，让那眼线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。“孩子是不是总在夜里惊醒，喊着‘有人在看他’，白日里还会突然浑身一僵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似的？”我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笃定。

司机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惊惶，猛地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：“是！大师您怎么知道？这些细枝末节，我连墨云阁的人都没细说啊！”

“这是阴煞缠体、三魂丢了七魄的失魂之兆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故意做出一副行家的模样，“此地阴气太重，不宜久留，多说一句都怕冲了孩子的残魂，快带我去你家看看，方能化解。”

说着，我便扶着他的胳膊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一步步走出了市场的巷口。那眼线果然没有跟上来，只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背影，眼神里满是不屑——在他看来，我不过是个趁机敛财的江湖骗子罢了。

可等我们走到巷子口时，我卸下伪装，突然问道：“大叔。”

大叔偏头看了看我，这才反应过来，你是，那个小伙子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