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八年,三月二十。
北平城,朝阳门。
连续几日的风沙刚歇,天是一片灰蒙蒙的亮,日光惨白,照在城楼上那面刺眼的日章旗上,反射出一片冰冷而嚣张的光。城门洞开,进出之人皆要被日伪兵反复搜身,呵斥声、打骂声、孩童哭声,混在尘土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城楼上,日军哨兵持枪而立,刺刀寒光凛冽。城门下,伪警察、伪治安军、宪兵队特务来回穿梭,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一般,盯着每一个路人。这里是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治下的北平,是日寇在华北的统治中心,也是一座巨大的、看不见铁栏的监狱。
王轩站在城门外侧的人流末尾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,裤脚沾着泥点,头发散乱,脸颊瘦削,眼窝深陷,看上去就是一个从战场上溃散下来、走投无路的败兵。
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。只是此刻,那锐利被一层厚厚的、麻木颓废的灰雾死死盖住。
他身边,林珂微微低着头,一身素色布裙,荆钗布裙,不施粉黛,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雅气质。她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腹前,脚步轻缓,安静得像一片影子,可指尖,却微微泛白。
她在紧张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一不留神,露出半分破绽,毁了王轩用命换来的潜伏之路。
十七名跟随王轩而来的弟兄,早已化整为零,散在人群各处,有的装作挑夫,有的装作流民,有的装作小商贩,看似互不相识,可眼角余光,始终牢牢锁在王轩身上。
他们每个人身上,都没有武器。
赤手空拳,入虎穴。
“下一个!快点!”
伪警察粗暴地推搡着百姓,搜到王轩面前时,上下一打量,先是一愣,随即眼神变得轻蔑而警惕:“干什么的?哪来的?有路条没有?”
王轩缓缓抬起眼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倦怠:
“从冀中过来的,部队打散了,求一条活路。”
伪警察嗤笑一声:“打散了?我看你是探子吧?现在到处都是重庆来的暗桩,你老实说,是不是军统?”
说着,伪警察伸手就要往王轩怀里摸。
王轩不动,眼神依旧麻木,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话:
“我来找吴卿泓。”
“……嗯?”
伪警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,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,眼神变了又变,从轻蔑变成惊疑,又从惊疑变成小心翼翼:
“你……你说你找谁?”
“吴卿泓,吴参议。”王轩语气平静,“我是他黄埔同期同学,王轩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伪警和特务全都看了过来。
吴卿泓现在是什么人?
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参议,兼伪华北治安军第一路军总指挥,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面前的红人,北平城里真正的实权人物。别说他们这些小警察,就算是伪警局局长,见了吴卿泓也得客客气气。
眼前这个落魄得像叫花子一样的人,居然是吴参议的黄埔同学?
伪警察瞬间换了一副嘴脸,连忙收回手,脸上堆起勉强的笑:
“原来是……是吴参议的朋友!对不住对不住,小人有眼不识泰山!您稍等,您稍等!我立刻去通报!立刻!”
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,抓起城门口的电话,哆哆嗦嗦地摇通了伪治安军司令部。
没过十分钟。
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三辆黑色轿车,前后各有两辆挎斗摩托车护卫,日伪车牌,车身锃亮,在尘土飞扬的城门下,显得格外扎眼。
车队停下。
中间那辆轿车的后门,被副官恭敬推开。
一只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,先踏了出来。
随即,一个身穿白色西装、头戴白色礼帽、系着深色领带的男人,缓步走下车。
他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气质温文尔雅,又带着身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仪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。
可王轩只看了一眼,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紧。
痛。
恨。
怒。
无数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冲破他强行压制的皮囊。
眼前这个人,就是吴卿泓。
他的黄埔同期。
他曾经同吃同住、抵足而眠、无话不谈的兄弟。
是那个在南京城的月光下,和他一起发誓“驱除倭寇、恢复中华”的少年。
也是现在,卖国求荣、为虎作伥、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——汉奸。
吴卿泓目光一扫,很快就落在了人群前的王轩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。
吴卿泓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,随即化为难以置信,最后,又变成一种复杂难明的惋惜与得意。
他快步走了过来,脚步急促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高官的架子。
“王轩?”
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当年那副温和的调子,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。
“真的是你?”
王轩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剧痛,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。
他不能动手。
不能暴露。
不能让这三年、千万同胞的期望、十七个弟兄的性命、林珂的安危,全都毁于一旦。
他缓缓低下头,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寒光,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:
“卿泓。”
“是我。”
吴卿泓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王轩的胳膊,力道很大,语气“激动”:
“我还以为你早就战死在徐州了!重庆那边早就传你的‘阵亡通报’了!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还活着!”
他上下打量着王轩,看着他一身破烂、满脸风尘、眼神颓废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那语气,像是在惋惜一位英雄的末路:
“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?”
王轩缓缓抬起眼,目光空洞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厌世:
“部队打光了,弟兄死光了,上级不管,后援断绝……冀中那一战,我能活下来,已经是侥幸。”
“国军那一套,我看透了。”
“高层争权夺利,底层白白送死。拼了命,保不住国土,护不住百姓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故意露出一抹自嘲的笑:
“我累了,不想打了,也不想死了。”
“就想找个地方,安安稳稳活下去。”
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
真的是国土沦丧、弟兄战死的痛。
假的是,他从来没有一刻,放弃过作为中国人的底线。
吴卿泓看着他这副“心死”的模样,心中大喜过望。
王轩是什么人?
黄埔精锐,实战经验丰富,打仗勇猛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这样的人,如果能真心归顺,对他而言,是如虎添翼。
对内,可以扩充自己的实力,在伪政府里话语权更重。
对外,可以向日军邀功——连国军精锐营长都来“归顺”,这不正是“王道乐土”的最好证明?
吴卿泓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,脸上却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沉痛:
“兄弟,我懂。我全都懂。”
“当年在黄埔,你我一腔热血,只想报国。可现实呢?国家烂了,政府烂了,我们再拼命,又有什么用?”
“乱世之中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“你能想通,是好事。”
他拍了拍王轩的肩膀,语气郑重:
“你放心,既然到了北平,到了我这里,就有我在。有我吴卿泓一口吃的,就绝对少不了你的!”
说着,吴卿泓的目光,轻轻一转,落在了王轩身后的林珂身上。
只一眼,他眼中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
林珂的美,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俗艳,而是书香浸润出来的清雅、温婉、沉静。哪怕一身素衣,站在这脏乱的城门下,也如同一支清水芙蓉,干净得让人心头一动。
吴卿泓好色,这在北平伪政府高层里,不算秘密。
但他城府极深,脸上丝毫没有表露,只是温和一笑:
“这位是?”
王轩心中一紧,不动声色地往前微微一步,半侧身子,将林珂轻轻护在身后,语气平淡:
“内人,林珂。”
“林珂,这位就是吴参议。”
林珂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旧式礼,声音轻柔,却不卑不亢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谄媚,也没有半分畏惧:
“吴参议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分寸恰到好处。
既给了吴卿泓体面,又守住了自己的风骨。
吴卿泓眼中赞赏更甚,笑意更温和:
“弟妹不必多礼。既然是王轩的夫人,那就是我的家人。北平城,以后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他抬手,对身后的副官吩咐:
“备车,请王团长和夫人上车。”
“团长?”王轩故作一愣。
吴卿泓哈哈一笑,语气笃定:
“兄弟,你之才,屈才太可惜。回去我就向皇军举荐,任命你为伪治安军独立团团长,驻守北平城郊,兵权在握,谁敢不敬?”
王轩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伪治安军团长。
驻守城郊。
兵权。
这正是他潜伏计划中,最需要的身份。
有了这个身份,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调动人马,掌控布防,接触核心,联系外线,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。
他微微低头,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,声音沙哑:
“多谢……卿泓兄提携。”
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吴卿泓亲热地揽着他的胳膊,“走,我在东来顺备了宴席,为你接风洗尘!”
轿车缓缓驶动,驶入朝阳门。
王轩坐在后座,林珂安静地靠在他身侧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微凉,却很稳。
王轩侧头,看了她一眼。
林珂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而坚定,轻轻对他点了一下头。
那一刻,王轩心中所有的翻江倒海,都仿佛被这一道目光抚平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她。
有十七个同生共死的弟兄。
车窗外,北平城的街景缓缓掠过。
昔日皇城根下的繁华依旧,可街上的百姓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见到日伪兵便低头避让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膏药旗随处可见,日文招牌比比皆是,日军士兵挎着枪在街上闲逛,汉奸特务耀武扬威。
这是一座被奴役的城。
王轩看着窗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吴卿泓,你看到了吗?
这就是你所谓的“识时务”。
这就是你换来的“荣华富贵”。
用千万同胞的血泪,用家国的尊严,用你我当年的誓言,换来的。
你记着。
我王轩既然来了。
就一定会。
取。你。狗。命。
轿车一路驶过长安街,驶入北平最繁华的地段,最终停在东来顺饭庄门前。
车刚停稳,吴卿泓便率先下车,亲自为王轩打开车门,动作亲热,给足了面子。
饭庄内外,早已被伪警和特务封锁,宾客云集,全是伪政府高官、日军军官、商界名流。
一时间,无数道目光,齐刷刷落在王轩身上。
好奇,探究,轻蔑,怀疑……
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。
“这位就是吴参议的黄埔同学?听说……是从国军那边投降过来的?”
“国军营长啊,居然也归顺了?”
“看来,重庆那边是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王轩迎着所有目光,面无表情,任由吴卿泓揽着他的肩,走进这座金碧辉煌、却藏着无尽肮脏的饭庄。
林珂安静地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。
一步。
一步。
他们走进了这场名为潜伏的炼狱。
从此,身不由己,命悬一线。
从此,忍辱负重,静待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