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八年,三月十七。
冀中平原,风沙卷着残雪,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。
刚刚结束的一场阻击战,把这片土地染成了暗红。焦土上还冒着青烟,折断的步枪、碎裂的钢盔、冻僵的尸体,横七竖八铺在沟壑里。风一吹,卷起破碎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,像一片垂死前的翅膀。
王轩靠在半截土坯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少校军装早已被血与泥浸透,左腰一道刀伤深可见骨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支中正式步枪,枪托被磨得发亮,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三发子弹。
他是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九军,独立野战营营长——王轩。
黄埔十二期步兵科毕业,二十四岁,从淞沪一路打到徐州,从徐州撤到冀中,一仗未停,一身伤疤,满肩荣誉。
可现在,荣誉一文不值。
全营五百二十七人,出征时整齐列队,军歌嘹亮。如今,活下来的,只有十七个。
十七个,个个带伤,人人疲惫,弹尽粮绝。
“营长……水……”
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勤务兵瘫在雪地里,嘴唇干裂发紫,腿上缠着浸透鲜血的绑带,眼神涣散。他叫小石头,入伍不到半年,第一次上战场就跟着王轩死战不退。
王轩咬着牙,把自己最后半壶冷水递过去。
水少得可怜,只够润一润喉咙。
“营长,鬼子又围上来了。”侦察兵爬回来,声音发颤,“东南西北全是鬼子联队,装甲车、骑兵,至少一千人,咱们……冲不出去了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寒风呜咽,像在为这群即将覆灭的军人哭泣。
有人红着眼,把刺刀拔出来,在地上狠狠一戳:“营长,跟小鬼子拼了!死也不当俘虏!”
“对!拼了!黄埔出来的,没有跪着死的!”
十七双眼睛,齐刷刷看向王轩。
他们的营长,一向勇猛果决,从不含糊。
可这一次,王轩没有点头。
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炸开的,不是战场上的枪炮声,而是三天前那封从重庆军统局本部,通过绝密地下电台,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的密电。
电文很短,却重如千钧:
【绝密。限王轩亲译。
着你即刻率部“阵前投降”,潜入北平,归附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治安军,取得汉奸吴卿泓信任。
伺机刺杀吴卿泓。
不成功,则成仁。
任务期间,一切行为,均以“投敌”视之,国府、军委会、军统,概不认账。
家属、名誉、生死,一律置之度外。
军令如山。】
末尾,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代表戴老板的梅花印。
吴卿泓。
这三个字,一出现,就刺得王轩心口剧痛。
黄埔十二期,同队,同寝,同桌,同练。
吴卿泓比他大半岁,家学渊源,写得一手好字,枪法也是队里数一数二。当年在南京,两人挤在一张硬板床上,对着窗外的月光发誓——
此生不除倭寇,誓不为人;此生若负国家,天人共戮。
谁能想到。
昔日同窗,今日国贼。
华北沦陷之后,吴卿泓率部阵前倒戈,直接投靠日军,一手组建伪华北治安军,出任伪政务委员会参议兼第一路军总指挥,手握重兵,助纣为虐。
清乡、扫荡、捕杀地下抗日分子、压榨百姓、为日军输送粮草物资……
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
重庆早已把吴卿泓,列为华北第一号必杀汉奸。
可此人狡猾如狐,谨慎如鼠,身边常年日本宪兵护卫,伪警特务密布,前后六次刺杀,全部失败,行动人员无一生还。
军统最后得出结论:
只有吴卿泓最信任的人,才能靠近他。
整个华北,只有王轩,最合适。
因为他们是兄弟。
是过命的黄埔同学。
这道命令,等于把王轩,推入万丈深渊。
从此,他不再是抗日营长。
而是人人唾弃、万世骂名的——汉奸、叛徒、卖国贼。
更残忍的是,电文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:
【为取信敌伪,须携未婚妻林珂同往。此为死令,不得抗命。】
林珂。
一想到这个名字,王轩心脏就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。
北平大学文学院高材生,书香门第,眉目如画,性情坚韧。她是他在尸山血海里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光。
让她跟着自己,一起进北平虎穴,一起背负骂名,一起在刀尖上睡觉……
王轩当时就回电:
【愿独死,不牵妇人。请改命。】
重庆回电更快,只有八个字:
【抗令,以叛国罪,株连亲族。】
株连亲族。
四个字,断了他所有退路。
“营长……你说话啊!”
“咱们到底是冲,还是降?!”
弟兄们急得红了眼。
王轩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一向锐利如鹰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血丝,藏着深不见底的痛苦、决绝、以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隐忍。
他抬起手,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:
“不冲。”
“我们……投降。”
一句话,炸得所有人脸色惨白。
“营长!你疯了?!”
“我们是国军!是中国人!怎么能当汉奸!”
“你杀了我吧!我宁死不降!”
十七个人,全都炸了。
有人哭,有人吼,有人把枪往地上一摔,就要冲出去同归于尽。
王轩猛地一声低喝,压过所有声音:
“都站住!”
他撑着墙,一点点站直身体,伤口崩开,鲜血再次渗出来,染红军装。
“我王轩,从南京黄埔出发那天起,就没怕过死。”
“淞沪我没退,徐州我没退,冀中我照样可以不退。”
“我可以带着你们,全体冲出去,全部死在鬼子枪口下,落一个烈士名声,干干净净,流芳百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悲愤的脸。
“可你们想清楚——我们死了,痛快了。”
“吴卿泓呢?”
“那些被他杀的百姓呢?”
“那些被他送给鬼子的物资呢?”
“华北千千万万同胞,谁来救?!”
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刀。
弟兄们愣住了。
“我王轩今日投降,不是怕死,不是贪富贵。”
“是去当一把刀。”
“一把藏在吴卿泓身边,藏在北平城里,藏在鬼子心脏里的——暗刃。”
“我要亲手杀了吴卿泓。”
“用他的血,洗我这身骂名。”
“用他的头,祭我们死去的弟兄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落。
十七个汉子,看着他们的营长,看着这个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做英雄,却选择背负千古骂名去做恶鬼的男人,一个个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落下。
终于,有人哽咽开口:
“营长……我们跟你走。”
“你当汉奸,我们就当汉奸。”
“你杀吴卿泓,我们给你挡枪子。”
“粉身碎骨,无怨无悔。”
王轩闭上眼,一行热泪,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他摘下头上的军帽,对着重庆的方向,缓缓跪下。
“校长,学生对不起这身军装。”
“同胞,对不起你们的期盼。”
“待我斩除奸佞,必以死谢天下。”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三个响头,磕在冻土上,额头渗出血迹。
起身,他一把扯下肩上少校军衔,狠狠摔在泥雪里,一脚踩碎。
“从现在起。”
“国军营长王轩,死了。”
“活着的,是投靠伪政权的——叛徒王轩。”
天色渐暗,夕阳沉入地平线,把冀中平原染成一片血色。
王轩转身,朝着日军封锁线,一步一步走去。
身后,十七名弟兄,默默跟上。
没有白旗,没有口号,只有沉默的背影,走向那片名为“屈辱”的深渊。
而在北平城内,一条僻静胡同深处的小院落里。
林珂正坐在灯下,缝补一件王轩旧军装。
针线细密,指尖微微发红。
门外,军统地下交通员轻轻叩门。
“林小姐,重庆密令。”
“王营长……已奉命,向伪政权投降。”
“不日将抵达北平,与你汇合,共同潜伏。”
林珂手中的针,“啪”地断了。
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北平城漆黑的夜空,望着那面在寒风中飘扬的日本膏药旗,眼泪无声落下,却没有哭出声。
她轻轻抚摸着那件军装,声音轻得像风,却坚定如铁:
“王轩,我等你。”
“你不是汉奸。”
“你是英雄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一起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