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来顺二楼雅厅，早已被吴卿泓包下。

　　红木桌椅擦拭得锃亮，墙上挂着伪政府官员赠送的山水条幅，空气中飘着羊肉、烧酒与名贵香薰混杂的味道。厅内坐了二十余人，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司长、局长、治安军的旅长、参谋长，还有两名身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中尉，个个衣冠楚楚，满面红光。

　　门一开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。

　　吴卿泓哈哈一笑，手臂一伸，将王轩让到身前，声音洪亮，故意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　　“诸位，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少年猛将！”

　　他拍了拍王轩的肩膀，意气风发：

　　“这位，是我黄埔十二期同期同学，原国军营长，王轩！率部在冀中浴血苦战，弹尽粮绝，如今看透时局，弃暗投明，归顺新政府！”

　　话音一落，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制造出来的热情声浪。

　　“哎呀！原来是王团长！久仰大名！”

　　“国军营长能深明大义，实在是难得！”

　　“今后就是自己人了，要多亲近，多亲近！”

　　那些人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各有深意。

　　有人是真心逢迎吴卿泓，有人是好奇，有人则带着审视与轻蔑——在他们眼里，一个投降过来的败军之将，再能打，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。

　　那两名日军中尉只是抬了抬眼，用审视的目光扫了王轩一遍，微微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态度傲慢至极。

　　在他们眼中，所有中国人，不管是伪军还是国军，都只是低人一等的支那人。

　　王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，随即松开。

　　他脸上没有任何军人的锐气，只摆出一副麻木、疲惫、略带局促的模样，对着众人微微颔首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
　　“诸位抬爱了。王某走投无路，只求一条活路，今后还请多多关照。”

　　这副姿态，恰到好处。

　　既不显得倨傲，也不显得卑微，正符合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、心灰意冷的败将形象。

　　吴卿泓见状，心中更定。

　　他越发确信，王轩是真的被打垮了，是真的想在北平安身立命。

　　“来，王轩，我给你引见。”

　　吴卿泓拉着他，一一介绍席上众人。

　　“这位是治安军参谋长，刘炳谦参谋长。”

　　一个留着小胡子、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站起身，皮笑肉不笑：“王团长年轻有为，今后咱们同袍共事，还要互相帮衬。”

　　王轩看得出来，此人是吴卿泓的嫡系心腹，手握实权，心思极深。

　　“这位是政务委员会内务司司长，周明远。”

　　一个大腹便便、油光满面的官员拱了拱手，目光却在林珂身上多停留了一瞬，很快又移开。

　　“这两位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宪兵队的，佐藤中尉、山下中尉。”

　　两名日军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，连站都没站起来。

　　吴卿泓也不在意，笑着打圆场：“皇军一向务实，不拘小节。王轩，你坐我身边。”

　　王轩点头，牵着林珂，在吴卿泓左侧的位置坐下。

　　这一席，坐的都是伪政府顶层人物。

　　能坐在这里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，也是吴卿泓对他格外看重的证明。

　　林珂安静地坐在王轩身旁，坐姿端正，垂眸敛目，不多看，不多言，不多动。

　　她知道，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打量她、试探她。

　　她只要安安静静做一个“团长夫人”，就是对王轩最大的帮助。

　　酒菜很快上桌。

　　铜锅炭火熊熊，羊肉片薄如纸，各类珍馐佳肴摆满一桌，茅台、清酒轮番上阵。

　　吴卿泓端起酒杯，站起身，朗声道：

　　“今日，为我兄弟王轩接风，也为新政府再添一员虎将，大家共饮一杯！”

　　“干！”

　　所有人都举杯。

　　王轩也端起面前的酒杯。

　　酒杯里的酒清澈透亮，入喉却辛辣如刀。

　　这一杯酒，喝下去，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，正式认了——

　　他王轩，是汉奸。

　　他能看到窗外隐约有百姓路过，看到那一双双麻木、仇恨、鄙夷的眼睛。

　　他能想象到，明天北平的大街小巷，都会传遍：

　　国军营长王轩，投降日寇，当了吴卿泓的狗。

　　他的心脏像被放在油锅里煎。

　　可他不能不喝。

　　他仰头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
　　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，灼烧着胸膛，灼烧着他那颗滚烫的中国心。

　　“好！痛快！”吴卿泓大笑，“这才是我黄埔兄弟！”

　　席上众人纷纷附和，劝酒之声不绝于耳。

　　“王团长，再喝一杯！”

　　“初次见面，一定要喝好！”

　　王轩来者不拒，一杯接一杯。

　　他酒量本就极好，此刻借着酒意，越发显得颓废麻木，眼神朦胧，仿佛真的已经醉生梦死。

　　林珂在桌下，轻轻按住他的腿。

　　那一下很轻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　　她在告诉他：

　　我在，稳住。

　　王轩微微侧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稍缓，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
　　有人开始试探。

　　治安军参谋长刘炳谦端着酒杯走过来，脸上挂着笑，语气却带着刺：

　　“王团长，您在国军中，那也是响当当的好汉。怎么就……舍得过来呢？不会是……重庆那边，给您派了什么任务吧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。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，连那两名日军中尉，也抬眼望来。

　　赤裸裸的试探。

　　也是敲山震虎。

　　林珂的心猛地一提。

　　指尖瞬间冰凉。

　　王轩却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杀机，只是打了个酒嗝，一脸自嘲地笑了笑，声音带着几分醉意：

　　“任务？什么任务？让我带着弟兄去白白送死？”

　　“淞沪一战，我手下三个连，打光了。徐州一战，又打残两个营。这一次冀中，五百多弟兄，就剩十几个。”

　　他猛地一拍桌子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垮下去，透着无尽的绝望：

　　“我还信他们？我信他们，信到最后，连骨头都剩不下！”

　　“什么党国，什么民族，什么荣誉……”

　　他摇摇晃晃地指着窗外，声音低沉而悲凉：

　　“能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　　“我累了，真的累了。”

　　“只想在北平，守着我媳妇，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。”

　　这番话，半真半假，情绪饱满，入情入理。

　　一个被战火打垮、对国府彻底失望、只求苟活的军人形象，跃然眼前。

　　刘炳谦眼中的疑虑，消了大半。

　　他哈哈一笑，拍了拍王轩的肩膀：

　　“王团长是明白人！乱世之中，保命第一！来，喝酒！喝酒！”

　　一杯酒下肚，试探就此揭过。

　　吴卿泓看在眼里，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放了下来。

　　他笑着打圆场：“刘参谋长，你就别逗我兄弟了。王轩是我黄埔同学，我最了解，他是真英雄，也是真性情。”

　　他转向王轩，语气郑重：

　　“兄弟，你放心。后天，任命就下来——伪华北治安军独立团团长，少将军衔，驻守北平城郊北苑大营。”

　　北苑大营！

　　王轩心中猛地一跳。

　　北苑，地处北平城郊，扼守北大门，既是伪治安军的重要驻地，又方便和城外抗日根据地、军统地下交通站联络。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北苑大营兵力集中，武器充足，一旦起事，进退自如。

　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位置。

　　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，站起身，对着吴卿泓深深一拱手：

　　“卿泓兄……大恩不言谢！今后，王轩这条命，就是你的！”

　　“哎，自家兄弟，说这些干什么！”吴卿泓哈哈大笑，意气风发，“今后，你我兄弟联手，北平城，就是我们的天下！”

　　席上众人见状，纷纷上前敬酒，巴结之意溢于言表。

　　刚才那些轻蔑、怀疑的目光，全都变成了讨好、奉承。

　　王轩来者不拒，一杯接一杯。

　　他表面醉态可掬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：

　　一、吴卿泓对他已经初步信任，但尚未完全不设防。

　　二、刘炳谦等人仍在暗中观察，必须小心应对。

　　三、北苑大营到手，立刻安插十七名弟兄，掌握兵权。

　　四、林珂要以夫人身份，打入伪官太太圈，收集情报。

　　五、尽快和军统北平站秘密接头，建立联络通道。

　　六、吴卿泓身边防卫严密，刺杀机会只能耐心等待，绝不能急。

　　一条清晰的潜伏之路，在他心中缓缓铺开。

　　夜色渐深。

　　这场接风宴，终于散去。

　　吴卿泓喝得有些高，亲自将王轩和林珂送到门口，拍着他的肩膀，含糊道：

　　“回去……好好休息。有什么需要，直接找司令部，一切我来安排。”

　　“多谢卿泓兄。”

　　王轩扶着林珂，装作醉醺醺的样子，上了吴卿泓派来送他们的车。

　　车子驶离东来顺，驶入灯火稀疏的胡同。

　　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，王轩脸上的醉意，瞬间一扫而空。

　　那双朦胧的眼睛，重新变得锐利、冷静、清澈。

　　林珂轻轻吁了一口气，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：

　　“你刚才，吓死我了。”

　　王轩握住她的手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

　　“别怕。第一步，我们已经站稳了。”

　　车子停在一处僻静的四合院门前。

　　这是吴卿泓安排给王轩的住处，独门独院，环境隐蔽。

　　推门入院，关上大门的那一刻。

　　王轩紧绷了数日的身躯，才微微一松。

　　林珂端来温水，递给他毛巾。

　　“先洗洗吧。”

　　王轩接过毛巾，却没有擦脸，只是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，沉默不语。

　　林珂安静地站在他身边，没有打扰。

　　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：

　　“珂，你知道吗？刚才在酒桌上，我好几次，都想直接拔枪，把吴卿泓毙了。”

　　“我忍得……很辛苦。”

　　林珂轻轻抱住他的腰，将脸贴在他的背上，轻声道：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忍，你是在等。”

　　“等一个，能一击必杀，又能全身而退的机会。”

　　王轩转过身，紧紧抱住她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　　在这座沦陷的孤城里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，她是他唯一的光，唯一的暖，唯一的支撑。

　　“等杀了吴卿泓，我们就离开这里。”

　　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林珂轻轻点头，眼眶微湿，“我等你。”

　　夜色深沉。

　　北平城，万籁俱寂。

　　有人酣睡，有人狂欢，有人在黑暗中默默流泪。

　　而在这座小小的四合院里。

　　一对年轻的夫妻，相拥而立。

　　他们的肩上，扛着家国，扛着使命，扛着千古骂名，扛着九死一生的刺杀之路。

　　暗刃已入虎穴。

　　只待，出鞘那一日。

第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