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已入仲春,但连日的倒春寒,给京城笼上了一层料峭的湿意。天空是沉郁的灰白,不见日头,只有细密的、带着冰碴的冷雨,时断时续,将街巷屋瓦洗刷得一片清冷黯淡。崔府庭院里那些刚刚抽出嫩芽的草木,在寒风冷雨中瑟缩着,了无生气。
这般的天气,本该是闭门不出的时节。然而,一封来自宫中贵妃娘娘的赏花诗会帖子,却让崔府上下,尤其是几位适龄的小姐,不得不打起精神,应对这场无法推拒的“雅集”。
帖子是下给崔家女眷的,言道宫中暖房数株名品春兰与早樱竟相绽放,贵妃娘娘特设小宴,邀几家亲近的夫人小姐入宫赏玩,吟诗作对,附庸风雅。受邀的,除了崔家,还有几位与贵妃娘家沾亲带故、或是在朝中地位显赫的勋贵官宦之家。明面上是赏花,实则谁都明白,这又是贵妃——或许也代表着二皇子萧景宸一系——在不动声色地观察、笼络,乃至为皇子挑选合适姻亲的场合。
柳氏接了帖子,心中便是一沉。大小姐崔瑶已然出阁,三皇子妃的身份已然明朗,崔家与三皇子的绑定,在某种程度上已是公开的秘密。此番贵妃邀请,其意难测。是示好?是试探?还是别有深意?但无论如何,宫中之邀,断无回绝之理。
“锦儿,琳儿身子未愈,玥儿还小,此次入宫,便只有你陪母亲前去了。” 柳氏对崔锦道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,“宫中不比家中,规矩大,眼色多。贵妃娘娘……性子与皇后不同,你需得格外谨慎,多看少说,莫要强出头,但也莫要失了礼数,让人看轻了我们崔家。”
崔锦垂首应“是”,心中却无太多波澜。自西山归来,与江云澜心意互通,又经历大姐出嫁、自己婚事初定,她的心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,对外界的恐惧与无措仍在,但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入宫而已,不过是另一场需要小心应对的戏。她只需扮演好那个沉默寡言、规矩守礼的崔家二小姐便好。
只是,当她的目光掠过妆台上那支温润的白玉兰簪,和那枚冰冷的夔龙令时,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不安。霍衍……他知道她今日入宫么?他会出现在那里么?还有那位据说对她“青眼有加”的温宁公主,是否也会在场?
她摇了摇头,将杂念驱散。眼下,她只需应付好贵妃的诗会。
入宫那日,崔锦穿着柳氏特意挑选的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,外罩一件同色镶风毛的斗篷,颜色素净,不张扬,却因着精致的绣工和上好的料子,透着清贵之气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簪着两支点翠珠花并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,脸上薄施脂粉,掩去了些病容,却并无过多修饰。整个人看起来,沉静,疏离,像一株在早春寒雨中静静开放的玉兰,带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清冷。
马车驶入宫门,穿过重重殿宇,最终停在一处题着“撷芳苑”的宫苑前。此处是宫中专门培育奇花异草、举办小型赏花宴饮之所。虽在宫内,却比正殿少了些肃穆,多了几分精巧雅致。此刻苑中早已布置妥当,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外间的寒意。数十盆姿态各异的春兰与数株栽在大缸中、已然绽放如云霞的早樱,被巧妙地安置在暖阁内外,幽香阵阵,混合着暖阁内熏染的龙涎香,酝酿出一种奢靡而浮华的气息。
已有不少夫人小姐到了,锦衣华服,珠翠环绕,低声谈笑,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,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与攀比。柳氏带着崔锦一路行来,与相熟的夫人见礼寒暄。崔锦跟在母亲身后,低眉顺目,依礼问好,并不多言。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有好奇,有审视,或许还有因着她与江云澜那桩“惊世骇俗”的婚约而生的探究与隐隐的不屑。
贵妃娘娘尚未驾临。众人便三三两两,或赏花,或闲谈。崔锦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近前一盆叶姿挺拔、花开并蒂的素心兰上,似乎看得入了神。实际上,她只是用这种方式,将自己与周围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隔绝开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“贵妃娘娘驾到——二皇子殿下到——”
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,众人纷纷整理衣饰,垂首恭立。
环佩叮当,香风袭人。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,盛装华服的贵妃娘娘款步而入。她看起来三十许人,保养得宜,容貌美艳,眉梢眼角却带着久居高位、浸淫权势的凌厉与精明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,目光扫过众人,在柳氏和崔锦身上略略停顿,笑意深了些许。
“都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今日天公不作美,好在苑中花儿开得好,本宫便想着请大家来热闹热闹,也沾沾这早春的喜气。” 贵妃声音柔婉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众人谢恩起身。这时,众人才注意到,贵妃身后,还跟着一位身着绛紫色亲王常服、身量高挑、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——正是二皇子萧景宸。
萧景宸的容貌,继承了其母贵妃的美艳,却更添了几分男子的棱角与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阴郁与漫不经心的邪气。他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衬得一双狭长的凤眼幽深如墨,眸光流转间,时而带着玩味的笑意,时而又是一片漠然的冰冷,让人捉摸不透。他薄唇微勾,似笑非笑,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贵妃身侧,目光懒洋洋地掠过满室衣香鬓影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乏味的戏码。
这就是那位素有“疯批”之名的二皇子。崔锦心头一凛,将头垂得更低。春日宴上,他随口一句“拖出去”,便决定了两个宫女的命运。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与随性,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。此刻再见,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,似乎有增无减。
“景宸今日得空,也来陪本宫凑凑热闹。” 贵妃笑着对众人道,语气亲昵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儿子这种“赏脸”的得意。
萧景宸似乎对母亲的介绍不置可否,只微微颔首,算是与众人打过招呼。他的目光,依旧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逡巡,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审视。
诗会开始了。贵妃命人出了题,以“早春”或“兰”为题,限韵作诗。宫女们奉上笔墨纸砚。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。夫人们大多含笑旁观,或低声品评,真正提笔的,多是各家带来的、有意在皇子贵妃面前展露才学的闺秀。
崔锦原本不欲动笔。她自认诗才平平,更不想在这种场合出头。然而,柳氏悄悄递给她一个眼神,示意她不可太过特立独行。崔锦无奈,只得也提了笔,略一思索,便就着面前那盆素心兰,草草写了几句咏兰的诗。词句清丽,意境淡远,算不得出彩,却也挑不出错处,符合她一贯“低调”的作风。
诗作陆续呈上,由宫中女官收拢,送到贵妃和几位受邀品评的翰林夫人面前。贵妃含笑看着,偶尔点评几句,多是夸赞。萧景宸则斜倚在椅中,把玩着手中一个羊脂玉的扳指,对面前的诗词似乎毫无兴趣,目光时而在那些埋头书写的闺秀身上扫过,时而又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然而,当女官将诗稿一一念出,请众人品评时,萧景宸那看似涣散的目光,却几不可察地凝了凝。他的耳朵,似乎捕捉到了某个名字。
“……崔侍郎府上,二小姐崔锦,《咏素心兰》:‘幽谷生空色,冰姿耐岁寒。不同桃李艳,自向静中看。’”
诗很平常,甚至有些刻板。词句是赞兰花幽静耐寒,不争春色。放在平时,萧景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可此刻,他的目光,却顺着女官的声音,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、几乎与身后那盆素心兰融为一体的月白色身影上。
崔锦。崔家那个刚从大凉回来不久的二小姐。春日宴上那个“机敏”地攀上桃树、又“恰好”摔落金签解了宫女之围的女子。也是……近日京中传闻,与新科状元江云澜定了亲的那个女子。
萧景宸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弧度,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暗的、带着玩味的光。
有趣。一个能在春日宴上做出那般“出格”举动的女子,此刻却写出这般“循规蹈矩”、“沉寂内敛”的诗句。是伪装?还是本性如此?若是伪装,那这沉寂下的灵动,倒比那些矫揉造作的才情,更让人有探究的欲望。若是本性……一个本性沉寂的女子,又怎会做出那等大胆之事?还引得霍衍那般人物“另眼相看”(他虽不在场,但自有耳目)?甚至,让那个一贯清高自诩的江云澜,不惜以新科状元之尊,求娶一个曾与别家议过亲、又出身清贵的女子?
他的目光,如同有了实质,开始细细地、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崔锦。
她今日的装扮,素净得近乎刻板,与满室姹紫嫣红相比,毫不起眼。可那身月白衣裙的料子与剪裁,却显见不凡。她一直微微垂着头,只能看见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,和低垂的、轻轻颤动如蝶翼的眼睫。她的站姿很标准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是严苛嬷嬷教导出的、无可挑剔的闺秀仪态。可不知为何,萧景宸却从这份“标准”中,看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僵硬,一种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、或是抗拒着什么的紧绷。
尤其是当贵妃笑着夸赞某位小姐诗作“灵秀”、某位小姐“立意新奇”时,崔锦会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轻微地松一口气,那低垂的眼睫,会飞快地颤动一下,仿佛在庆幸未被注意,又仿佛……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厌倦。
不是恐惧。至少不完全是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疏离、无奈与某种萧景宸暂时无法精准定义的、类似于“清醒”或“不甘”的东西。与这满屋子的、或娇羞或热切、或刻意表现才情、或小心翼翼揣摩上意的闺秀们,截然不同。
像一潭表面平静无波、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深水。又像一株被强行修剪成特定形状、却依旧在不起眼的角落,悄悄向着阳光扭曲生长的植物。
萧景宸心中那点无聊的倦怠,忽然被勾起了些许兴味。他见过太多女子,或艳俗,或清高,或柔顺,或骄纵,无非都是这宫廷与权贵牢笼中,精心饲养的金丝雀,区别只在于羽毛的颜色与鸣叫的调子。可眼前这个崔锦,似乎有些不同。她也在笼中,也在鸣叫(以沉默的方式),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,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一种未被彻底驯服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野性,与清醒。
这种“不同”,在萧景宸看来,比任何标新立异的诗作或惊世骇俗的举动,都要有趣得多。因为未知,所以有趣。因为可能潜藏变数,所以……值得观察,甚至,撩拨。
诗会继续进行。有了二皇子在场,气氛似乎更加“热烈”了些,却也更加微妙。几位翰林夫人品评得越发谨慎。闺秀们作诗时,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,目光不时偷偷瞟向那位姿容绝世、却气势迫人的二皇子。
崔锦却始终保持着那份近乎凝固的沉静。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只在被问及时,才轻声答话,目光多数时候落在自己裙摆的绣纹上,或是远处的花枝。她能感觉到,那道来自主位的、带着玩味与审视的目光,似乎在她身上停留得格外久。那不是霍衍那种冰冷深沉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加飘忽不定、却同样令人不适的、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物的目光。
她知道那是谁。二皇子萧景宸。那个春日宴上让她做了许久噩梦的“疯批皇子”。
他为何要看她?是因为那桩与江云澜的婚约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崔锦心头那根弦,绷得越来越紧。她只希望这场诗会快点结束,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或许是她的“愿望”太过强烈,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小事,竟真的让她成了短暂的焦点,也似乎更加印证了萧景宸的“兴趣”。
一位与贵妃娘家走得颇近的刘小姐,诗作得了贵妃夸赞,正自得时,手中捧着的、刚斟满热茶的斗彩瓷杯,不知怎的忽然一滑,眼看就要倾覆,滚烫的茶水将泼洒到她自己和近旁另一位小姐身上。
电光石火间,站在稍远处的崔锦,几乎是本能地,上前半步,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刘小姐托着杯底的手,另一只手则迅速抬起,用自己宽大的袖摆,堪堪挡住了大部分泼溅出的茶水。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茶杯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碎裂开来,剩余的茶水洇湿了一小片地面。刘小姐和那位近旁的小姐只是裙角溅上了零星几点,并无大碍。而崔锦的袖摆,却湿了一大片,月白色的软烟罗顿时变得透明,紧贴着手臂,传来被茶水浸透的温热感,甚至有些烫。
“啊!” 刘小姐惊呼一声,脸色煞白,又是后怕又是尴尬,连忙对崔锦道谢:“多谢崔二小姐!是我太不小心了!”
近旁那位小姐也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。
暖阁内瞬间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柳氏吓得脸都白了,快步走过来,拉住崔锦的手,急声道:“锦儿!你的手!可烫着了?” 她撩起崔锦湿透的袖摆,只见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上,已泛起了一片明显的红痕。
“母亲,我没事,茶水不算太烫。” 崔锦低声道,试图抽回手。她心中懊恼,自己怎么就下意识地冲上去了?这下可好,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了。
果然,贵妃的目光也投了过来,带着一丝讶异与审视:“崔二小姐反应倒是机敏。可伤着了?快传太医来看看。”
“谢娘娘关心,臣女无碍,只是溅湿了衣裳,惊扰了娘娘雅兴,是臣女之过。” 崔锦连忙敛衽请罪,将手臂藏到身后。
“无妨,人没事就好。” 贵妃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,“倒是难得你有这份急智和善心。刘丫头,你日后可要仔细些。”
刘小姐连声应“是”,对崔锦更是感激。
风波很快平息,宫女们迅速上前收拾了碎片,擦拭了地面。暖阁内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。只是,经此一事,崔锦算是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目光之下。她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里,多了探究,有了然(原来这就是那个“机敏”的崔二小姐),或许还有别的。
而那道来自主位的、玩味的目光,似乎更加专注,也更加……兴味盎然了。
萧景宸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到那个一直沉寂如古井的女子,在意外发生的瞬间,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、类似于本能反应的锐光,身体的动作甚至比思考更快,精准而有效地化解了一场小小的危机。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大家闺秀该有的、优雅而刻板的“相助”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未经雕琢的、近乎本能的利落与果断。
有意思。太有意思了。
沉寂的表象下,藏着机敏。规矩的仪态里,透着不甘。看似柔弱,反应却快。这崔锦,像一本装帧朴素、内里却写着迥异内容的书,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。与霍衍那种冰冷强势的掌控欲不同,也与江云澜那等清高才子的倾慕不同,萧景宸对崔锦产生的,是一种纯粹的、出于猎奇与探究心理的“兴趣”。他想知道,这本“书”里,到底还藏着什么?剥开那层沉静顺从的皮,内里会是怎样的光景?是会惊慌失措,还是会爆发出更令人讶异的色彩?
这种“兴趣”,无关风月,甚至无关利益,更像是一个无聊的孩童,发现了一件与众不同的玩具,想要拆开看看内部构造的冲动。
诗会后半程,萧景宸的目光,便时常似有若无地飘向崔锦。看着她强作镇定地应对着旁人的问候与打量,看着她悄悄将被烫红的手臂往袖中缩了缩,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下,那片努力维持的平静中,泄露出的细微疲惫与隐忍。
这份“注目”,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。贵妃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,看向崔锦的目光,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几位精明的夫人,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崔锦如坐针毡。那道目光,比霍衍的冰冷注视更让她感到不适。霍衍的注视带着明确的威压与掌控,她知道他危险,知道他可能有所图谋。可萧景宸的目光,却飘忽不定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与好奇,仿佛她是一件随时可能被拆解、被玩弄的物件。这种未知的、不可预测的危险,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她终于体会到,为何京中私下皆称二皇子“疯批”。他的心思,你永远猜不透,他的举动,你也无法用常理揣度。他可能前一秒对你微笑,后一秒便做出令人胆寒的决定。
好不容易捱到诗会结束,贵妃起驾回宫。众人恭送后,也纷纷告辞。
走出撷芳苑,踏上宫道,早春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,崔锦却觉得,这寒意竟比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奢靡暖香,要清新得多。她轻轻吁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出。
“锦儿,” 柳氏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眼中满是后怕与担忧,低声道,“今日……你太冒失了。不过,也算因祸得福,贵妃娘娘似乎对你印象不差。只是……” 她欲言又止,终究没提二皇子那令人不安的注视。
“女儿知道了,日后定当更加小心。” 崔锦低声道。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。二皇子的“注目”,绝非好事。
回府的马车里,崔锦靠着车壁,闭上眼。脑海中挥之不去的,是萧景宸那双幽深玩味、仿佛洞察一切又对一切漠然的凤眼,和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、令人心悸的弧度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需要警惕的,或许不仅仅是霍衍那无形的网,和可能来自温宁公主的麻烦。又多了一位心思难测、行事诡谲的皇子,对她产生了“兴趣”。
这京城,果然步步惊心。她这只本想安静缩在壳中的蜗牛,似乎正被一股股无形的力量,缓缓地、不容抗拒地,推向更深的漩涡边缘。
而她甚至不知道,这漩涡的中心,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