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倒春寒终于有了退却的迹象,阳光开始吝啬地洒下几缕薄暖。御花园东南角,专属于温宁公主的“蕙芷园”内,几株特意培育的早春海棠与玉兰,已趁着这几日难得的晴暖,迫不及待地绽开了娇嫩的花朵,粉白相间,点缀在依旧略显萧疏的园景中,别有一番韵味。
温宁公主萧明瑜,乃贵妃所出,身份尊贵,性喜风雅,尤爱莳花弄草。这蕙芷园便是圣上特意赐予她、由她亲自打理的私园,平素不对外开放。此番借花邀宴,遍请京中有才名、或有家世的年轻子弟与闺秀,名为“赏早春雅卉,以文会友”,实则京中稍有头脑的都明白,这是温宁公主借着赏花之名,行“相看”之实。公主年已十七,婚事却一直未定,帝后宠爱,允她自行相看,只是这“相看”的范围与标准,自然非比寻常。
崔锦原本并不在受邀之列。她虽为侍郎之女,又有新科状元未婚妻的身份,但在温宁公主这等顶级天潢贵胄眼中,或许还不够分量。然而,就在赏花宴前两日,崔府却意外地收到了温宁公主亲笔所书的烫金请柬,指名邀崔家二小姐崔锦赴会。
这帖子,接得柳氏与崔谦心中俱是一沉。温宁公主对江云澜“青眼有加”的传闻,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。此刻公主特意下帖邀请江云澜的未婚妻,其用意,不言自明。绝非善意。
“锦儿,这宴……” 柳氏拿着帖子,忧心忡忡,“怕是宴无好宴。公主殿下身份尊贵,心气也高,此番特意邀你,只怕……”
崔锦看着那华美却冰冷的请柬,心中亦是冰凉一片。她知道,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温宁公主的“喜欢”,是江云澜如今最大的荣耀,却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,最不可预测的危险。公主特意请她,是想看看她这个“对手”是何模样?是想当面敲打?还是……另有谋算?
“母亲,公主相邀,女儿不能不去。” 崔锦的声音平静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,“去了,未必有事;不去,便是公然拂了公主颜面。女儿会小心的。”
崔谦叹了口气,最终也只能道:“去吧。谨言慎行,莫要强争。一切,以保全自身为要。” 他如今对这桩看似“佳话”的婚事,也生出了更多的忧虑。状元郎前途无量,可随之而来的,却是更上层的注目与无形的压力。这压力,如今已开始落到女儿身上。
赴宴那日,崔锦依旧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月白色绣着同色缠枝暗纹的襦裙,外罩一件淡青色绣折枝梅的薄氅,发髻简单,只簪了那支江云澜所赠的白玉兰簪,并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。通身上下,并无多余饰物,力求低调,不惹眼。
蕙芷园果然名不虚传。虽不及御花园广阔,却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。亭台楼阁,假山曲水,布置得错落有致。早开的海棠与玉兰,在特意安排的暖房与地龙呵护下,开得比外间繁盛许多,粉云堆雪,香气清幽。园中已到了不少人,皆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,三五成群,或赏花,或吟诗,或低声谈笑。男子多风度翩翩,女子则姹紫嫣红,珠围翠绕,将这初春的园子,点缀得如同瑶台仙苑。
崔锦跟在引路宫女身后,垂眸敛目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她能感觉到,自她踏入园中,便有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好奇、探究、审视,甚至……隐隐的敌意。那些目光,在她发间的白玉兰簪上,停留得格外久。
“崔二小姐到——” 宫女扬声通传。
园中主位的水榭中,原本的谈笑声略略一静。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水榭敞轩内,温宁公主萧明瑜端坐主位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织金绣百蝶穿花的宫装,云鬓高绾,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支宝石簪钗,明艳照人,通身的贵气与威仪。她生得极美,是那种毫无瑕疵的、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般的美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鼻梁挺直,唇色嫣然。只是那美,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、高高在上的距离感。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、温婉雍容的笑意,目光落在崔锦身上,那笑意似乎深了些许,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崔二小姐来了,快请进。” 温宁公主的声音,如同玉石相击,清脆悦耳,带着一种天生的、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柔和力量。
崔锦上前几步,依礼下拜:“臣女崔锦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 温宁公主虚扶一下,笑意盈盈,“早闻崔二小姐才貌双全,性子沉静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身打扮,倒是清雅脱俗,与这早春花木,相得益彰。” 她的话语听着是夸赞,可那目光在崔锦身上淡淡一扫,尤其在看到她发间那支并不算名贵的玉兰簪时,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于“不过如此”的淡漠。
“公主谬赞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 崔锦垂首,声音平稳。
“赐座。” 温宁公主示意宫女在靠近水榭边缘、不那么起眼的位置设了座。崔锦谢恩坐下,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、含义各异的目光。她微微抬眼,飞快地扫了一眼水榭内。除了温宁公主,还有几位宗室郡主、高门贵女作陪。而在水榭另一侧,相对独立些的区域内,则坐着一些年轻男子,多是勋贵子弟、新科进士,其中一人,青衫落拓,面容清俊,正是江云澜。
他似乎也刚到不久,正与身旁一位同科进士低声交谈,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静,只是目光在触及崔锦时,微微一凝,随即对她轻轻颔首,眼中流露出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显然,他也对温宁公主特意邀请崔锦,心存疑虑。
崔锦对他回以极淡的、安抚性的一笑,便迅速移开了目光。她不敢与他过多眼神交流,怕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。
就在这时,又一个通传声响起:“九公主到——定北侯到——”
崔锦的心,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只见九公主萧明玥,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便装,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神采飞扬,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。她身后,跟着一身玄色常服、身姿挺拔、面色冷峻的霍衍。两人一前一后,一个明艳如火,一个沉冷如冰,形成鲜明对比,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突兀。
“五皇姐!你这蕙芷园的花,今年开得可真是时候!” 九公主笑着对温宁公主行了个礼,声音清脆,带着她特有的直爽,“景行哥哥今日难得有空,我便拉着他一起来了,皇姐不会嫌我们打扰了你们的雅兴吧?”
温宁公主脸上笑容不变,眼底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,语气依旧温柔:“明玥和定北侯能来,本宫求之不得,何来打扰之说。快请坐。”
九公主笑嘻嘻地挨着温宁公主下首坐了,目光在场中扫过,看到崔锦时,眼睛一亮,对她眨了眨眼,算是打过招呼。看到江云澜时,她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审视。
霍衍则只是对温宁公主微微颔首,便径直走到水榭另一侧,属于男宾的区域,在离江云澜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。他自始至终,未看崔锦一眼,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可那种无形的、冰冷的压迫感,却随着他的到来,悄然弥漫开来,让原本因公主在场而略显拘谨的气氛,更多了几分凝滞。
赏花宴正式开始。无非是赏花、品茶、行令、赋诗。温宁公主笑语嫣然,主持着场面,姿态优雅,言辞得体,将一场简单的游园会,办得如同小型宫廷宴饮,处处彰显着皇家气度与她的掌控力。
然而,她的注意力,显然并未完全放在这些风雅之事上。她的目光,不时会飘向江云澜所在的方向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……势在必得。当轮到江云澜作诗或应对时,她总是听得格外认真,眼中笑意加深,甚至不吝给予超出旁人的夸赞。
“江状元此句‘东风未肯入东门,走马还寻去岁村’,以寻春喻心志,不落俗套,格调清远,果然是状元之才。” 温宁公主柔声赞道,目光盈盈落在江云澜脸上。
江云澜起身,拱手一礼,神色平静:“公主过誉。学生不过信手拈来,不敢当此盛赞。”
“江状元过谦了。” 温宁公主笑道,目光转向崔锦,语气依旧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针尖般的锋芒,“本宫听闻,崔二小姐亦好诗文,与江状元又是……知己。不知崔二小姐,对江状元此诗,有何高见?”
突然被点名,崔锦心中一惊。她抬眼,对上温宁公主那看似含笑、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,又感觉到周围骤然集中过来的、各种意味的目光,尤其是江云澜那隐含担忧的视线,和霍衍那仿佛能冻结空气的、冰冷的侧影。
她定了定神,起身,垂眸道:“公主垂问,臣女惶恐。江状元才高八斗,诗作意境高远,非臣女浅见可妄加品评。臣女……唯有钦佩。”
她的回答,谦卑,低调,将自己置于一个远远低于江云澜、也无意与公主“切磋”的位置。这是最安全,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回答。
然而,温宁公主似乎并不满意。她轻轻笑了笑,目光在崔锦发间的玉兰簪上停留一瞬,语气愈发柔和,却字字清晰:“崔二小姐何必如此自谦。本宫听说,你与江状元相识于书斋,因探讨舆地杂学而结缘,彼此引为知己。想来,对江状元的文思才情,应比旁人更为了解才是。还是说……” 她顿了顿,笑意微深,“崔二小姐觉得,本宫不配与你探讨此道?”
这话,已是带了明显的威压与挑剔。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崔锦身上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担忧。
崔锦的心,沉了下去。她知道,公主这是有意刁难,要将她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。她若继续谦卑,便是承认自己“见识浅薄”,不配与江云澜为“知己”,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公主不敬。她若试图评论,则无论说什么,都可能被公主抓住把柄,进一步打压。
就在她指尖冰凉,不知如何应对之际,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五皇姐,你这可就是为难人了。” 九公主萧明玥忽然开口,她拿起一块糕点,边吃边道,神态自然,仿佛只是随口一说,“人家崔二小姐性子静,不善言辞,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。你非要逼着人家对江状元的诗评头论足,这不是强人所难嘛!再说了,江状元的诗自然是好的,可再好,也就是首诗罢了。今日赏花,重点是花,是景,是大家聚在一起高兴。五皇姐你抓着人家小姑娘问个没完,倒显得你这位主人家,不够大度了。”
她的话,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“不敬”,却巧妙地将话题从“品评诗作”拉回到了“赏花”本身,也点出了温宁公主的“为难”。更暗指温宁公主对江云澜的关注,有些“过了”。
温宁公主脸上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看向九公主的目光,闪过一丝冷意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:“明玥还是这般心直口快。本宫不过是见崔二小姐沉静,想多与她说几句话罢了,何来为难之说?既然明玥觉得不妥,那便罢了。” 她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,但看着崔锦的眼神,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。
崔锦暗暗松了口气,对九公主投去感激的一瞥。九公主对她眨了眨眼,做了个鬼脸。
经此一事,崔锦更是打定主意,要离温宁公主和人群中心远些。她寻了个机会,悄悄退出水榭,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,慢慢走向园子深处。她需要透口气,需要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与机锋。
蕙芷园深处,有一小片竹林,林中设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亭,亭边引了一弯活水,潺潺流过,环境极为清幽。崔锦走到亭边,扶着冰凉的亭柱,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怔怔出神。
发间的白玉兰簪,在水中轻轻晃动。她想起江云澜清澈真诚的眼眸,想起他无声的“等我”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。温宁公主今日的态度,已表明她不会轻易放手。这份“势在必得”,会带来什么?她与江云澜的婚事,真的能顺利么?
“此处倒是清静。”
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,自身后响起。
崔锦浑身一僵,霍然转身。
霍衍不知何时,已站在亭外几步之遥。他负手而立,玄衣墨氅,身姿挺拔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如同寒潭,倒映着她瞬间苍白的脸。
“见、见过侯爷。” 崔锦慌忙行礼,心在胸腔里狂跳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是跟着她来的?
霍衍缓步走进亭中,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玉兰簪,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才淡淡道:“免礼。”
两人之间,隔着几步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冰冷的鸿沟。竹林寂静,只有流水潺潺,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“听闻,崔二小姐已与江状元定下婚约。” 霍衍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恭喜。”
崔锦的心,猛地一缩。她抬起头,看向霍衍,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——愤怒?不悦?嘲讽?抑或是别的什么。可是,没有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只有一片平静的、近乎漠然的幽深,仿佛她定亲与否,于他而言,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、需要道声“恭喜”的小事。
这比任何明确的情绪,都更让崔锦感到不安。她宁愿他像以往那样,用冰冷的目光警告她,用强势的话语掌控她。至少那样,她还能知道他的态度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平静得令人心慌。
“谢……谢侯爷。” 她干涩地吐出几个字,垂下眼帘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“江云澜才学出众,前程似锦,对你……也算有心。” 霍衍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,目光却落在亭外那弯流水中,“这桩婚事,于你而言,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”
他这话,听起来像是认可,可崔锦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“眼下最好的选择”?那以后呢?还是说……在他眼中,这桩婚事,也不过是“眼下”的权宜?
“侯爷……所言甚是。”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顺着说。
霍衍沉默了片刻。竹林的风,吹动他玄色的衣袂,也吹动崔锦鬓边的碎发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“既然选择了,” 霍衍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,“便走下去。莫要回头,也莫要……再存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不该有的心思?崔锦心头一跳。他是指什么?是指对江云澜的心意之外的心思?还是指……别的?
她不敢深想,只能低声道:“臣女明白。”
霍衍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似乎有审视,有警告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、极淡的疲惫。然后,他不再多言,转身,迈着沉稳的步伐,走出了亭子,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。
崔锦独自留在亭中,背脊一片冰凉。霍衍最后那几句话,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上她的心脏。他知道了她的婚事,却如此平静。这份平静,让她感到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警告都更深的、未知的恐惧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他到底……如何看待她与江云澜的婚事?
她不知道。唯一清楚的是,从今日起,她要面对的,不仅仅是温宁公主的“势在必得”,还有霍衍这深不可测的、平静下的汹涌暗流。
赏花宴散时,日已西斜。宾客们陆续告辞。温宁公主亲自将几位重要的客人送至园门,对着江云澜,更是温言软语,邀他“日后常来蕙芷园走动,本宫新得了几幅前朝山水,还望江状元品鉴。”
江云澜依旧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态度,应道:“公主厚爱,学生愧不敢当。若蒙召唤,自当效力。” 言辞客气,却不着痕迹地划清了界限。
温宁公主笑容不变,只是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光芒,越发明显。
崔锦随着柳氏,也向公主辞行。温宁公主看着她,笑容依旧温柔,只是那目光,如同带着细小的冰刺,轻轻拂过崔锦全身。“崔二小姐今日受惊了。日后与江状元成婚,便是朝廷命妇,还需多学着些应酬交际才是,莫要总是这般……沉静才好。”
“谢公主教诲,臣女谨记。” 崔锦垂首应道。
出了蕙芷园,坐上回府的马车,崔锦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柳氏握着她的手,低声道:“今日……委屈你了。公主她……”
“女儿没事,母亲。” 崔锦轻轻摇头,靠在车壁上,只觉得身心俱疲。
而另一边,霍衍与九公主并未立刻离去。九公主拉着霍衍,在离蕙芷园不远的太液池边散步。夕阳的余晖,将池水染成一片碎金。
“景行哥哥,你今天可真沉得住气。” 九公主踢着脚边的小石子,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不满,“那个江云澜,瞧着是挺有才,模样也周正。可他看五皇姐那眼神,还有对崔二小姐那态度……我总觉得,这人没那么简单。五皇姐摆明了要抢人,他就算心里向着崔二小姐,可面对公主的权势,他能抗多久?崔二小姐嫁给他,日后怕是有的是委屈受。”
霍衍负手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,神色冷淡:“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自己的选择?” 九公主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他,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气愤,“景行哥哥,你别告诉我,你真就打算这么看着?你明明……你明明对崔二小姐不一样的!别以为我看不出来!上次在珍宝轩,你看那‘青空烟雨’的眼神,还有今天在竹林……你去找她了吧?说什么了?”
霍衍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九公主:“明玥,你逾矩了。”
“我逾矩?” 九公主气笑了,“好,就算我逾矩。可景行哥哥,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你若真在意她,为何不阻止这桩婚事?你若不在意,又为何总是对她……特别关注?你今天在宴上,虽然没看她,可我知道,你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!还有那个江云澜,你看他的眼神,冷得能冻死人!”
霍衍沉默着,没有反驳。夕阳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,也为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,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,却依旧化不开那眼底的深沉寒凉。
“她既已做出选择,便是认定了那条路。” 良久,霍衍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九公主从未听过的、复杂的疲惫,“本侯……无权干涉。”
“无权干涉?” 九公主瞪大了眼睛,“这京城,还有你定北侯无权干涉的事?你若想,一道旨意,甚至一句话,这婚事就能黄了!你只是……你只是不想用强,对不对?你怕她恨你?”
霍衍的目光,倏然变得锐利,看向九公主。那目光中的寒意,让九公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倔强地迎视着他。
“明玥,” 霍衍的声音,冷得像淬了冰,“有些事情,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。崔锦与江云澜的婚事,牵扯的,不止是他们二人,也不止是崔家与一个寒门状元。这其中,有圣意,有朝局,有各方势力的角力。温宁插手,更是将水搅浑。本侯此刻强行介入,未必是对她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蕙芷园的方向,眸色幽深:“更何况,路是她自己选的。有些跟头,有些教训,需得自己摔过,方知疼痛。旁人……说再多,也无用。”
九公主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明白了什么,又似乎更加糊涂。“所以……你就这么看着?看着她跳进火坑?万一……万一那江云澜顶不住压力,负了她呢?万一五皇姐用什么手段,逼得她走投无路呢?”
霍衍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“本侯说了,” 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“路是她自己选的。但若有人,想用些不入流的手段,在这条路上使绊子,甚至……想毁了她。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、森然凛冽的杀气,让九公主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池边的风,似乎也在这一刻骤然变冷。
“本侯,不会坐视。” 霍衍最后丢下这句话,转身,玄色的披风在暮色中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,大步离去。
九公主站在原地,看着霍衍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,又回头望了望暮色中依旧灯火璀璨的蕙芷园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一个两个,都不让人省心。” 她嘀咕着,踢飞了脚边最后一颗石子,也转身离开了。
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后,暮色四合,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、机锋、试探与暗流,都悄然吞没。只有太液池的水,依旧静静流淌,倒映着初升的星子,和宫檐下渐次亮起的、冰冷而辉煌的灯火。
这京城的风,似乎又要起了。而风中飘摇的,不知又是谁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