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鸟叫，是奇怪的、像在唱歌一样的声音。他睁开眼，发现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
旁边的人还在睡。
菲林斯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。昨晚他好像又没睡好，沈倦半夜醒来时看见他睁着眼看着屋顶。
他没有动。
就那么躺着，听着窗外的鸟叫，听着远处传来的说话声，听着偶尔响起的脚步声。
化城郭的早晨，和别处都不一样。
他轻轻伸出手，碰了碰那垂下来的睫毛。
睫毛颤了颤。
那双眼睛睁开了，直直地看着他。
沈倦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……早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，没说话。
沈倦讪讪地收回手：“那个，你睫毛上有东西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秒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沈倦：“……阳光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无奈。
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慢慢坐起来，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。
沈倦也坐起来，看着窗外。
“今天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菲林斯想了想。
“看看。”他说，“然后走。”
吃过早饭，他们在化城郭里转了转。
昨晚天黑，很多地方没看清。现在看清楚了——那些建在树上的木屋，那些用藤蔓编成的楼梯，那些挂在树间的吊桥。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，有人蹲在树下处理采集来的植物，还有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。
沈倦一边走一边看，眼睛都不够用。
“这地方真特别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走到一处树荫下，他们看见了柯莱。
她蹲在那里，面前摆着一些草药，正在分拣。动作很慢，很认真，一根一根地挑，把好的和坏的分开。
沈倦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柯莱。”
柯莱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沈倦看着她手里的草药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柯莱说：“草药。治伤的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“你学的？”
柯莱摇摇头。
“提纳里先生教的。”她说，“他教了我好多东西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分拣那些草药。
沈倦看着她那个样子，忽然问：“疼吗？”
柯莱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女孩一根一根地挑着草药，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
“你很厉害。”他忽然说。
柯莱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沈倦笑了笑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。”
柯莱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中午的时候，提纳里找他们吃饭。
饭是在那间大木屋里吃的，几个人围着一张矮桌。菜很简单，但很丰盛——野菜、蘑菇、还有一盘烤鱼。
沈倦一边吃一边和提纳里聊天。
“你们下一站去哪儿？”提纳里问。
沈倦想了想。
“继续走，”他说，“往须弥城那边。”
提纳里点点头。
“那边热闹，”他说，“比这儿热闹多了。”
沈倦笑了。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，他们该走了。
柯莱送到门口，站在提纳里旁边，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沈倦走出去几步，忽然回过头。
“柯莱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柯莱看着他。
沈倦想了想，说：“会好的。”
柯莱愣了一下。
沈倦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化城郭，走进密林里，沈倦一直没说话。
菲林斯走在他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，沈倦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菲林斯。”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想了想，问：“你说，那个魔鳞病，真的没办法吗？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倦看着远处的林子，目光有些悠远。
“那个女孩，”他说，“才十五六岁。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们帮不了她，对不对？”
菲林斯迎上他的目光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动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沈倦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，有点苦涩。
“但至少，她还有提纳里。还有那些人在帮她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菲林斯的手。
“就像我们有彼此一样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他们在一处山坡上宿营。
菲林斯生起火，沈倦去捡柴。回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握着一朵小小的野花，白色的，开得很安静。
他把花放在火堆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菲林斯看了他一眼，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火堆，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。
晚上，沈倦打开盒子。
“叶洛亚，今天在化城郭待了一天。”
叶洛亚那边“嗯”了一声，等着他往下讲。
沈倦开始讲。讲那些建在树上的木屋，讲那些走来走去的巡林官，讲柯莱蹲在树下分拣草药的样子。讲她低着头说“习惯了”的时候，他心里有多难受。
他讲得很细，细到那些草药的味道，柯莱的声音有多轻，她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。
叶洛亚听得认真，半天没说话。
讲完之后，叶洛亚问：“那个柯莱，她一个人吗？”
沈倦想了想。
“有提纳里，”他说，“还有那些巡林官。很多人帮她。”
叶洛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，有点轻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“有人帮就好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有人帮就好。”
聊了一会儿，叶洛亚打了个哈欠。
沈倦说：“困了？困了就睡吧。”
叶洛亚嗯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你们明天还走吗？”
沈倦看了菲林斯一眼。
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沈倦说，“每天都走。”
叶洛亚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好！那我每天都等！”
盒子暗了下去。
沈倦把盒子收好，躺在毯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菲林斯躺在他旁边。
“菲林斯。”沈倦轻轻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，”他说，“又看见了一些事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继续说：“那个柯莱，她才十五六岁。但她说‘习惯了’的时候，语气就像说过很多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些人，活得比我们难多了。”
菲林斯侧过身，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柔和的光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倦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所以我们，”他说，“要好好活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把沈倦拉进怀里，抱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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