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酸疼—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,根本抬不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睁开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,不是灯塔的小屋,是哨塔这边的木屋。旁边没有人,但椅子上搭着一件熟悉的外套。
他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门被推开了。
菲林斯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看见他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他走过来,把碗放在床头。
沈倦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还不如不醒,”他说,“疼死了。”
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那只手按下去,力道不重,但精准地按在穴位上。沈倦感觉那股酸痛慢慢散开,变成一种麻麻的、舒服的感觉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沈倦问。
菲林斯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清理完了。”他说,“死了四十七只。”
沈倦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杀了四十七只?”
菲林斯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之前那些,”他说,“一共六十多。”
沈倦沉默了。
六十多只魔物。一夜之间。
他看着菲林斯,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。
“你一晚没睡?”他问。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看着他。
沈倦往里挪了挪,让出半边床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菲林斯躺下来,在他旁边。
沈倦把被子分他一半,盖在两人身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。
沈倦侧过身,看着菲林斯的侧脸。
那个人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子,嘴角微微放松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沈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开口。
“辛苦了。”
菲林斯没有睁眼,但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沈倦的手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沈倦睁开眼,发现旁边的人还在睡。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。
他没有动。
就那么躺着,听着那个人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过了一会儿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叶洛亚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一下子红了。他赶紧缩回去,把门带上。
沈倦忍不住笑了。
笑的时候身体动了动,旁边的人醒了。
菲林斯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沈倦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叶洛亚刚才来过了。”
菲林斯沉默了一秒。
“然后呢?”
沈倦笑了。
“然后他跑了。”
起床之后,他们走出木屋。
外面阳光很好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几个执灯者在空地上清理东西,看见他们,都停下手中的活,冲他们点头。
叶洛亚站在不远处,看见他们出来,脸又红了。
但他还是跑过来。
“你们醒了?”他问,“饿不饿?有吃的!”
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饿了。”他说,“特别饿。”
吃饭的时候,沈倦才知道昨天那一战死了多少人。
两个执灯者,还有三个村民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面前的碗,半天没说话。
叶洛亚坐在他对面,也低着头。
“他们……”叶洛亚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们冲在最前面。为了护着我们。”
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向菲林斯。
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在晃动。
“埋了吗?”菲林斯问。
叶洛亚点点头。
“埋了。”他说,“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。”
菲林斯站起来。
“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多了五座新坟。
泥土还是新的,墓碑也是新的,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。有人已经来过,坟前放着野花和干粮。
沈倦站在那些坟前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个没救回来的人,想起那个女人的哭声,想起莱昂队长墓前的野花。
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
他蹲下来,把旁边长出的一株杂草拔掉。
菲林斯站在他旁边,也蹲下来。
两个人一起,把那五座坟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。
做完之后,沈倦站起来,看着那些墓碑。
“我记住你们了。”他说。
从山坡上下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叶洛亚等在村口,看见他们,跑过来。
“你们要回去了吗?”他问。
沈倦点点头。
“回灯塔。”他说。
叶洛亚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那……以后还来吗?”
沈倦想了想,看向菲林斯。
菲林斯也看着他。
“会来的。”沈倦说,“有事就来。”
叶洛亚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们。”
回去的路上,月亮很亮。
沈倦走在前头,菲林斯跟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脚步声很整齐,一下一下的,像是商量好的。
走了一个时辰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路边有一块大石头,正好能坐下。沈倦坐在上面,掏出水囊喝了一口。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,也掏出水囊。
沈倦看着远处的海,月光洒在海面上,铺成一条银色的路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,”沈倦说,“死了五个人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沈倦继续说:“我们杀了六十多只魔物。但死了五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值吗?”
菲林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活着的人,要继续活。”
沈倦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那个人脸上,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沈倦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菲林斯的手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活着的人,要继续活。”
回到灯塔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。
沈倦一进门就倒在床上,再也不想动了。
菲林斯在他旁边躺下。
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沈倦侧过身,看着菲林斯的侧脸。
“菲林斯。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菲林斯睁开眼,看着他。
沈倦笑了笑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想喊你一声。”
菲林斯没有说话。
但他伸出手,把沈倦拉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